第一章:玉诏来时潮正平男性 (第2/2页)
沧冥再次行礼:“谢真君。”
杨戬点点头,侧身让路:“陛下已议完事,请。”
仙官在前,妈祖牵着沧冥随后,杨戬与哪吒一左一右跟着。哪吒趁杨戬不注意,偷偷朝沧冥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
“等—你—玩—”
沧冥忍不住,唇角弯了弯。
好像……天庭也不全是冷冰冰的云和玉。
走进凌霄殿的瞬间,沧冥胸前的浪纹,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预警,是共鸣。
与这座殿宇深处,某种浩瀚如星海、威严如天道的存在,遥远而轻微的共鸣。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尽头。
云雾深处,九龙宝座上,一道身影缓缓清晰。
看不清面目,只觉无边金光,无尽威严,仿佛诸天万界、过去未来,皆在那一眼之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温和,平静,却让整片海洋、整座天庭、乃至三界一切有灵众生,同时俯首——
“沧冥。”
玉帝唤了他的名字。
“到朕面前来。”
妈祖轻轻松开他的手,在他背上很轻地推了一下。
去吧。
她的眼神这样说。
沧冥握紧胸前的玉印,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脚步。
云阶很长,长到他走过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踏着海浪走向妈祖的第一步。
那时他还是个婴孩,不知前路,不懂恐惧。
现在他十岁了,知道失去,懂得疼痛,却还是要向前走。
一步一步。
踏过云,踏过光,踏过那些注视着他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
最后,他停在了宝座前十步处。
抬头,终于看清了玉帝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的垂暮天帝,而是一位面容温和、双目如星的中年人。他穿着最简单的明黄帝袍,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一盏茶,茶烟袅袅,让他周身的威严都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沧冥,眼中有一丝很淡的、近似欣慰的笑意。
“信海之光,”玉帝开口,声音依旧响在神魂深处,“朕已有三千年未见。上一次见,是娲皇补天时,以自身本源化五彩石,心中唯念‘苍生可安’。”
他顿了顿,缓缓道:
“沧冥,你当时心中所念,是什么?”
殿中忽然极静。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十岁孩童的背影上。
沧冥沉默了很久。
久到哪吒都有些急了,想开口,被杨戬一个眼神止住。
然后,沧冥抬起头,看着玉帝,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想让海……继续蓝下去。”
“想让我在乎的人……还能在阳光下笑。”
“想……再见到妈妈。”
没有大道理,没有高深禅机。只是一个孩子,在失去太多之后,最朴素的愿望。
玉帝静静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很好。”他合上膝上的书,书页合拢时,有星河虚影一闪而逝,“从今日起,你便在天庭住下。杨戬。”
“臣在。”杨戬出列。
“破海世灵童子的课业,由你统筹。文课请文昌帝君,武课请真武大帝,水道本源之修……可去瑶池请教金母。若有不明,亦可来问朕。”
“臣遵旨。”
玉帝又看向妈祖:“默娘,你于听潮阁静修,平日可随时探望沧冥。澄澜宫已收拾妥当,就在真君殿旁,与火云殿相邻。”
妈祖躬身:“谢陛下。”
“去吧。”玉帝挥挥手,重新翻开书卷,“好生学。天庭不缺神仙,缺的是……不忘来时路的仙。”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殿中几位老仙神色微动。
沧冥行礼告退。
走出凌霄殿时,阳光正好,云海铺金。
哪吒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嘻嘻道:“听见没?你住我旁边!走走走,我带你去认门!二哥那些文绉绉的课业明天再说,今天先带你逛天庭——我知道哪里仙果最甜,哪里云海最好跳,哪里能偷看嫦娥仙子跳舞……”
“哪吒。”杨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无波。
哪吒立刻松开沧冥,立正站好,一脸无辜:“二哥,我这是帮新同窗熟悉环境!关爱同窗,人人有责!”
杨戬不理他,走到沧冥面前,递过一枚白玉符牌:“这是澄澜宫禁制令牌,亦是传讯符。课表与天庭规仪已录在其中,你以神识触碰即可读取。”
沧冥接过:“谢真君。”
杨戬看着他,忽然说:“陛下最后那句话,你需记住。”
“哪句?”
“天庭不缺神仙,缺的是不忘来时路的仙。”杨戬望向云海之下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碧蓝的海色,“你从海上来,别被天上的云,遮了眼。”
他说完,对妈祖一礼,化作清风散去。
哪吒吐吐舌头:“二哥就爱说这些玄乎的——别理他,我们玩我们的!”
妈祖轻轻按住沧冥的肩,低头看他:“沧冥,妈妈送你去澄澜宫。”
“嗯。”
三人驾云而起,飞过重重宫阙。
哪吒在一旁指指点点:“看,那是蟠桃园!不过现在没熟,守园的仙女凶得很……那是天河,晚上星星会掉进去洗澡,可漂亮了!哦对了,你看到远处那座塔没?那是托塔李天王的玲珑塔,我爹的宝贝,小时候老把我关里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沧冥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云在一座宫殿前落下。
殿不算大,但精致。匾额上书“澄澜宫”,字是水蓝色,似在流动。殿前有一方小池,池中竟是从下界引来的海水,有潮汐涨落,池底铺着湄洲岛常见的贝壳。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引路的仙娥轻声说,“说童子久居海岛,怕思念海声。”
沧冥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池水。
冰凉,咸涩,和湄洲岛边的海水,一模一样。
“喜欢吗?”妈祖在他身边蹲下。
沧冥点头,顿了顿,小声说:“就是……少了点鱼腥味。”
妈祖笑了,揉揉他的发顶:“等你学成,随时可回下界。到时候,妈妈带你回去吃陈三叔炖的鱼汤——你不吃鱼,喝汤总行。”
沧冥眼睛亮了:“嗯!”
哪吒在一旁抱着手臂,歪头看他们,忽然说:“喂,沧冥。”
“嗯?”
“你妈妈对你真好。”哪吒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跳脱,多了点别的什么,“比我爹好多了。”
沧冥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哪吒却已恢复原样,笑嘻嘻道:“好啦,你们母子说话,我先回去啦!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上课——别睡懒觉,二哥最讨厌迟到!”
说完,踩着风火轮,“呼”一声没影了。
妈祖牵着沧冥走进澄澜宫。
宫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书架,窗外正对云海。桌上已摆好文房四宝,书架上有数十卷玉简,都是基础的道经与天庭规仪。
“沧冥,”妈祖在床边坐下,将他拉到身前,“天庭与下界不同。这里规矩多,仙神关系也复杂。你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分拘束——你记住,你是海洋之子,是陛下亲封的破海世灵童子,不是来此寄人篱下。”
沧冥点头:“我明白。”
“杨戬与哪吒都是可信之人。杨戬外冷内热,执法虽严,却最是公正。哪吒性子烈,但重情义,他既认了你做朋友,便会真心待你。”
“那……其他仙神呢?”
妈祖沉默片刻,轻声道:“有善意,也有审视,更有嫉妒。你以十岁之龄得封正神,引动信海,唤醒我本尊——这般机缘,三界罕见。有人会真心欣赏,也有人会暗中较劲。这些,你需慢慢体会,自己分辨。”
她抬手,轻抚沧冥额心。
一点温凉的神力渡入,化作一枚极淡的、海浪形的印记,隐入皮肤。
“这是妈妈的本源印记。若遇生死危机,它会护你一次,我也会立刻感知。”妈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但妈妈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沧冥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的。”
妈祖微笑,将他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海风拂过沙滩。
“去吧,看看你的新家。妈妈就住在瑶池旁的听潮阁,你想我了,随时可来。”她松开他,起身,“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你便是天庭的学生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才化作点点水光散去。
沧冥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里。
窗外,云海翻涌,仙鹤长鸣。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白玉符牌,神识触碰。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课表、规仪、天庭地图、仙神名录……
文课:辰时,文昌殿,《天道纲常》
武课:巳时,演武场,《基础炼气》
水道专修:午时,瑶池,《本源感应》
自习:未时以后,澄澜宫
……
很满,很规律。
和他过去十年在海岛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潮涨潮落的生命节奏,截然不同。
他走到窗边,望向云海之下。
透过层层云雾,隐约能看见一抹遥远的、熟悉的碧蓝。
是海。
他的海。
沧冥摸着胸前的玉印,又摸了摸颈间的平安扣。
然后他轻轻说:
“阿青姐姐,我上天了。”
“妈妈,我会好好学。”
“海……你要好好的,等我学成回来。”
云海无声,只有远处仙宫传来的、缥缈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催人奋进,又像是为一段崭新的旅途,轻轻敲响序章。
夜深时,沧冥躺在陌生的云床上,久久未眠。
他听见隔壁火云殿传来哪吒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欢快。更远处,真君殿有灯火长明,杨戬似乎还在处理公文。
这就是……天庭的夜晚。
没有潮声,没有海风,只有无边的云,和无尽的静。
他闭上眼,试着在脑海中“听”海。
起初只有心跳。
然后,渐渐的,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有潮声涌来。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九重云霄。
但他听见了。
于是终于,安心睡去。
梦中,他看见阿青穿着嫁衣,站在云端,朝他挥手,笑得很暖。
看见妈妈在瑶池边静坐,周身有淡蓝光华流转。
看见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海里翻跟头,大喊:“沧冥!快来玩!”
还看见……归墟深处,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合上。
有个古老的声音在深渊中说:
“等你。”
等他什么?
梦没有答案。
只有潮声,从很深的夜里涌上来,温柔地,将一切淹没。
次日,辰时初刻。
澄澜宫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沧冥!起床啦!再不起二哥要骂人啦!”
沧冥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初亮,云海镀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身,穿衣,系好玉印,打开门。
门外,哪吒一身红衣,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团火,笑嘻嘻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喏,灶神那顺的芝麻饼,还热乎!快吃,吃完上学去!”
沧冥接过,咬了一口。
很香,很甜。
和人间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巍峨的文昌殿,又看向身旁一脸“快夸我”的哪吒,忽然笑了。
“走,”他说,“上学去。”
两道身影,一红一蓝,踏着晨光,穿过云街,奔向那座即将开启他天庭生涯的第一堂课。
云在脚下铺开,路在眼前延伸。
而海,在心底最深处,潮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