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海童稚语 (第2/2页)
“沧冥,”妈祖将锣递给他,“你去。你的速度最快,踏浪至蜃墟边缘,敲响此锣。记住,不可深入,只在边缘敲三下,立即返回。”
沧冥双手接过小锣。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妈妈不去吗?”
“我去,会惊动底下那东西。”妈祖神色平静,“它如今还在蛰伏,不宜正面冲突。你只是去‘提醒’它:此地有主,勿要逾界。”
沧冥似懂非懂,但妈妈让去,他便去。
银白光华流转,速海形态自然激发。四年间,他已能短暂控制这形态,虽还做不到长距离奔袭,但三里海路,绰绰有余。
踏浪而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妈祖立在院中,白衣随风,静静望着他。阿青站在她身后,双手紧握,满脸担忧。
沧冥冲她们笑了笑,转身,化作一道银梭。
海面在脚下飞掠。越近那片海域,胸口的浪纹越烫。他能感觉到——海水的“质感”变了。原本流畅的、富有生命力的波动,在这里变得粘稠、混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货船就在百丈外,仍在缓慢打转。甲板上有人影晃动,似乎也在焦急张望。
沧冥停在蜃墟边缘。再往前一步,海水颜色陡然变深,从碧蓝转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虹彩的暗紫色。空气里有股甜腥味,像腐烂的海藻混合了某种香料。
他举起破障锣,运起妈祖教的一点微末真气,敲下。
“铛——”
清越的锣声荡开。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所过之处,粘稠的海水猛地一颤,那些虹彩的光影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瞬。
“铛——铛——”
又两声。
第三声落下时,暗紫色的海域剧烈翻腾起来。不是浪,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退缩”。海水颜色迅速恢复正常,甜腥味消散,那股粘滞感也无影无踪。
货船猛地一顿,停止了打转。甲板上爆发出欢呼。
沧冥却盯着恢复平静的海面,浑身发冷。
刚才,在蜃墟消退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顺着海浪,顺着暗流,传递到他心底。
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巨大、冰冷、充满难以言喻的恶意。那“视线”扫过他所在的位置,停顿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声音。是直接印在脑海里的、混乱的意念:
“…鲜嫩…灵胎…”
紧接着是第二道意念,更古老、更威严,带着镇压般的力度:
“…未到…时辰…退…”
第一道意念不甘地嘶鸣,却缓缓沉寂下去。
海底重归死寂。
沧冥站在海面上,小脸苍白,握着破障锣的手微微发抖。直到货船调整方向,缓缓驶离,船员们朝他拼命挥手道谢,他才回过神来。
返回的路上,银白光华有些涣散。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被妈祖扶住。
“看见了?”妈祖问。
沧冥点头,声音发干:“底下有……东西。两个。一个想吃我,另一个……不让它吃。”
妈祖沉默片刻,将他揽入怀中。
“那是‘蜃’与‘墟’。”她低声道,“深海怨气滋生的孪生妖灵。蜃主幻,墟主噬。它们本该在归墟深处永眠,如今却提前苏醒了。”
“为什么……想吃我?”
“因为你是海洋本源所化的先天之灵。”妈祖轻抚他的背,“对它们而言,你是最纯净的补品。吞了你,可抵万年修行。”
沧冥身子一僵。
“怕吗?”妈祖问。
沧冥在她怀里,良久,轻轻摇头:“不怕。有妈妈在。”顿了顿,又小声说,“而且……另一个,好像不想让它吃我。”
妈祖动作一顿:“你感应到了‘墟’的意志?”
“嗯。它说‘未到时辰’。”
妈祖眼中闪过深思,却没再多言,只柔声道:“今日你做得很好。救了整船人。”
沧冥抬起头,眼睛亮了些:“真的?”
“真的。”妈祖微笑,“去洗手,厨房蒸了桂花糕,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孩子欢呼一声,恢复活力,蹦跳着往厨房跑去。
阿青这才上前,低声道:“娘娘,那对妖灵……”
“是征兆。”妈祖望向深海方向,神色凝重,“归墟的封印,松得比预想中快。沧冥的成长,在加速它们的苏醒。”
“那公子他——”
“该来的总会来。”妈祖转身,衣袂在晚风中轻扬,“在他足够强大之前,我会守着他。在他足够强大之后……”
她没说完。但阿青听懂了后半句。
之后,便该他去守护这片海,和这片海上的人了。
夜里,沧冥做了梦。
梦见深海之底,一双巨大的、暗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睛深处,倒映着一个胸口发着蓝光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自己。
眼睛张开嘴——或者说,那张开的本就是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来…”
然后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涌出,将眼睛强行合拢、拖回黑暗。
梦醒时,天还未亮。
沧冥坐在榻上,摸了着胸前的浪纹。那里很平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海不再只是温柔或暴怒的。
海底下,还沉睡着别的、与他命运相连的东西。
厨房传来桂花糕的甜香。阿青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安稳而日常。
沧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晨光熹微,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会有很多个这样平安的、有桂花糕吃的早晨。
在深海那双眼睛彻底睁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