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银梭渡厄 (第2/2页)
而他,是唯一一颗脱轨的齿轮。
沧冥动了。
不是从阿青怀里挣脱——是他整个人化作了一缕银色的风,从阿青臂弯间“流”了出去,落地时已在三丈开外。
阿青怀里一空,愕然低头。
“公子?!”
沧冥没回头。他甚至没在“跑”。他的脚尖在沙地上一点,身体便向前“滑”出,不是直线,而是一道优美的、银白色的弧。弧光过处,沙不扬,水不溅,连风都被劈成两半。
第二步,他已到水边。
第三步,他踏上了第一道涌来的潮头。
没有沉。海水在他脚下凝成一面银色的镜,镜面只存在一瞬,托着他向上、向前弹射。借力,落下,再借力。每一次落点都精准踩在波浪能量最“柔”的节点,每一次腾跃都比前一次更快、更远。
银白色的光华从他周身溢出来,起初很淡,像晨曦时海上的薄雾。随着速度加快,那光华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撕裂视野的、灼目的银梭。
从海滩到渔船,半里海路。
他用了七步。
最后一步,他踏在船头的缆桩上。小小的身体轻如无物,落下时,连桩上的海鸟都没有惊飞。
船上的人正在与死神抢时间。陈三叔在吼,阿青的大哥在砍缆绳,她父亲将最后一点杂物抛下海。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上来的,直到他开口:
“左转舵。全力。”
童音,清亮,却带着海潮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三叔几乎是本能地扳动船舵。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倾斜到几乎与海面平行。甲板上没固定住的东西全滑向另一侧,一个水手险些被甩出去。
浪墙擦着船舷掠过。
真的是“擦”。最近时,墨蓝色的水墙离船舷不过三尺,船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水里翻卷的断木、破碎的渔网、甚至还有不知何时被卷进去的、巨大的鱼骸。
然后浪过去了。
它继续扑向海岸,在贝壳滩上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沙尘扬起数十丈高,待尘埃落定,那片漂亮的滩涂已面目全非——贝壳全没了,沙地被削去厚厚一层,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船还在。
被浪的余波抛起,又重重砸回海面,桅杆断了半截,船舱进水,但没碎,没沉。
死寂。
长达数息,船上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啪啪”声,和众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然后不知谁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朝谁跪,是腿软,是劫后余生后,身体自作主张的瘫倒。
沧冥还站在缆桩上。银白色的光华正缓缓从他身上褪去,像潮水退下沙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过载后的虚脱。
“神、神子……”陈三叔第一个找回声音,话都说不利索。
沧冥摇摇头,从桩上跳下来,落地时晃了晃。阿青的大哥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我不是……”沧冥小声说,眼睛却望向岸边——阿青正连滚带爬地从礁石坡上冲下来,提着裙子,跑得头发全散了。
他笑了。然后想起什么,转头对陈三叔说:“三叔,以后……你们捕的鱼,能不能……少疼一点?”
陈三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沧冥以为他没听懂,很认真地比划:“就是……让它们死的时候,别太疼。我听得见。”
满船汉子,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全愣住了。看着这个三岁孩子认真的、湛蓝的眼睛,看着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那近乎天真的恳求,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最后是阿青的父亲,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渔夫,缓缓抬起粗糙的大手,在沧溟头上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沧冥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妈祖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残破的渔船缓缓靠岸,船上人人带伤,却个个活着。她的孩子被阿青的父亲抱在怀里,正指着断掉的桅杆问“修好要多久”。
阿青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但这次是活的哭,是暖的哭。
妈祖没有上前。她站在远处的礁石上,看着沧溟胸前的浪纹——那里,除了原本的湛蓝,此刻多了一道流动的银白色,像一道极细的闪电,在浪纹间穿梭、明灭。
速海。
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战胜,只是为了“赶到”。
赶到死亡之前,赶到失去之前,赶到那个会让他心口发疼的哭泣发生之前。
很简单的执念。很孩子的理由。
却撬动了海洋五种本相中,最快、最难以捉摸的一种。
暮色降临时,沧冥才看见妈祖。他从陈三叔肩上滑下来——老渔夫坚持要扛他,说他救了全船人的命——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今天跑得特别快。”他献宝似的说。
“我看见了。”妈祖蹲下身,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沾到的盐渍,“怕吗?”
沧冥想了想:“浪来的时候怕。但跑起来……就不怕了。”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就是,跑完了,腿有点软。”
妈祖笑了,将他拥进怀里。
“妈妈,”沧冥在她耳边问,“我那样用海的力量……对不对?”
“你救了人。”妈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救人,永远是对的。”
沧冥“嗯”了一声,将脸埋在她颈窝。过了会儿,闷闷地说:“可我还是怕鱼。”
“那就怕着。”妈祖拍着他的背,“怕,不丢人。知道怕,还去做该做的事,才是勇敢。”
沧溟没完全懂,但“勇敢”这个词,他喜欢。
夜里用饭,厨娘特意炖了鸡汤,没放半点海货。沧溟抱着碗喝得呼噜响,喝完还舔舔嘴角:“鸡不疼吧?”
阿青正给他盛第二碗,闻言手一抖,汤洒出来些:“鸡……应该不疼吧?杀的时候快。”
“那就好。”沧冥满意了,接过碗继续喝。
妈祖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
临睡前,沧冥趴在窗台上看海。今夜有月,海面银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阿青姐姐,”他忽然说,“海今天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们取太多了?”
阿青正铺床,动作一顿:“也许吧。老人说,海是有脾气的。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你贪它一寸,它夺你十仞。”
沧冥似懂非懂,却记下了“敬”这个字。
他低头,摸着胸前的浪纹。银白色的光华已经隐去,但他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力量,是一种“联系”。
和这片时而温柔时而暴怒的、养人亦噬人的海,更深一层的联系。
“我以后,”他对着海,很小声地说,“会敬你的。你……也别吃阿青姐姐的爹了,好不好?”
海当然不会回答。只有潮声阵阵,轻轻拍岸,像在哼一首无字的、古老的歌。
窗外,妈祖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孩子天真的呓语,抬眼望向无尽深空。
速海已醒。剩下的三种本相,会在何时、因何事而苏醒?
而她的沧冥,这个心软得连鱼疼都听不得的孩子,又要经历多少,才能学会与这片浩瀚而残酷的海,长久地对望?
夜还长。潮声不息。
而成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