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香烬 (第2/2页)
“没关系,你慢慢想。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秦墨,“——在你做决定的这段时间里每过半炷香,我就废掉你一个同伴的修为。不是杀,是废。你们苍云宗对外门弟子的最大容忍度是被俘后自行逃生,但对外门弟子成了废人的容忍度是零。他会活着出去,然后在杂役房里度过余生——连带问责、逐出师门、永不叙用。你想清楚。”
秦墨的短剑彻底拔了出来。狭长剑身在雾灯下凝着一层青白色的剑芒锋利而细密,像一条淬过毒的蛇牙。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筑基三层,但他的剑没有一丝颤抖。
“林川,你他妈要是敢答应,”秦墨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林川没有看他。林川的目光停留在黑丝燃烧的余烬上,那根细细的黑丝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小截灰白色的灰烬在风中散落。他看着那一小撮灰落在碎石地上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吹散,深吸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姓岳男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我可以跟你走。”他说。
秦墨的剑尖猛地扬起。
“但是有一个条件。”林川竖起右手的食指,“你们的目标是封印,我的目标也是封印。你跟我的方向一致,没必要打。但我的同伴与此无关——让他们继续完成入围任务,你们不得再阻拦。”
姓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可以。”
林川伸出右手被对方握住了。筑基修士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五指收紧的那一下力道不大,却像是一把铁锁在他手背上合拢。然后一阵剧烈的麻痹从虎口处的伪脉冲向全身——一股外力强行钻进伪脉通道,开始沿着经脉上行。不是废,是封。筑基三层的力量像一条铁锁链把他的伪脉一圈圈缠紧,每个节点都打上一个灵压死结,直到他的伪脉从每秒多次的高频跳动被硬生生压成了正常心跳的频率。
“别担心,只是暂时封住你的暗脉天赋——毕竟到了地宫你要是跑掉了,我也会很没面子。”姓岳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像是完成一桩生意,然后回头对手下打了个手势,“给其他人留两株瘴母草,我们就此别过。”
五个筑基修士整齐地让开了通道。秦墨的剑仍指着前方没有放下,他眼睛盯着被松开手腕后微微踉跄了半步的林川,牙关紧咬着。
林川弯腰提起自己的包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干粮和开元丹的布袋,放在秦墨脚边。做完这些他直起腰看秦墨的眼神——平静、没有求救的意思、没有后悔的痕迹,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秦墨摇了摇头。不要追,不要打,不要死在这里。
然后他转身跟着姓岳的和五个筑基修士消失在了黑雾里。
凹陷里重新安静下来。黑丝已经彻底燃尽,插在碎石缝里的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残渣。秦墨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短剑慢慢垂了下来,剑尖抵着地面。三个杂役靠在石壁上大气不敢出,赵老汉按着肩头的焦黑血泡强忍疼痛——他在杂役房里见过比这更惨的工伤,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外门候补为了给整队人换条命,把自己交给了五个筑基修士。
“秦师兄,”孙二斗捂着还在渗血的耳廓小声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石,“林川他——会不会死?”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短剑插回剑鞘,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布袋入手很轻,除了干粮和一枚开元丹外几乎没有重量,但布袋的面料已经被林川的冷汗浸透了,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攥紧布袋的系带,指节发白。
“他死不了。”秦墨说,“他把伪脉冲到能感应封印节点的程度,说明他早就做好了独自进地宫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提前了而已。如果真有人能活着从那里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叫林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后半句话:但前提是,那个封印之下压着的东西,真的是人能够直面的事物。
赵老汉靠墙闷哼一声,年轻杂役回过神来赶紧从怀里摸出金疮药粉替他敷上。孙二斗撕了一截衣摆裹住耳朵止血,手上染得血迹斑斑。秦墨把布袋系在腰间,抬头看了一眼林川消失的方向——黑雾已经把所有的轮廓都吞没了,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某种巨兽在地底翻身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让人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走。”他扶起赵老汉,把防水纸灯重新点亮,“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核验点——林川用命换来的时间,谁都不许浪费。”
孙二斗默默背上草篓,把赵老汉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的半边身子。三个杂役和一个外门弟子沿着岩壁上的记号往谷口方向退去。纸灯的微光在浓雾中晃了一下,然后像一粒被黑夜吞没的萤火虫,渐渐消失在墨绿色的雾层里。
而在雾谷深处,林川走在五个筑基修士中间。姓岳的走在最前面给他领路,两人并肩一前一后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不是尊重,是控制。另外四个筑基修士呈菱形把他包在中间,他只要朝任何方向跑出三步,迎面撞上的都是一把淬过筑基期灵力的剑。
他手上的封印又紧了一层。姓岳的灵压死结打得极有技巧——不是简单地把伪脉通道堵死,而是用自身灵力在通道入口处织成了一张网。网眼的大小被精确地控制在能让他的伪脉维持基本功能,但所有超出阈值的暗脉反应都会被网兜住反弹。换句话说,他现在可以用伪脉感知周围二十丈内的灵压变化,却无法催动伪脉的攻击性能力。
一道很聪明的封印——不把他废掉,因为他是钥匙;不让他保持完整战力,因为他太危险。姓岳的把两种风险评估都算进了这个锁结里,说明他封过不止一条伪脉,至少封过三条以上。这个人的战斗经验不是靠杀灵兽积累起来的,而是靠与人交手时反复试探不同暗脉天赋的弱点。
“你的手法很熟练,”林川边走边说,“以前封过转生者?”
姓岳没有回头,但他抽烟的动作停了半息。“转生者?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封过的暗脉天赋有经脉重塑、灵根双生、天目重构——这些被称为天才或怪物的东西在我手里都一样,一段被压制的灵压就够了。天才不过是灵压纹路比别人多了几道折痕,掐住折痕,天才和庸人是一回事。”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定理。
“蜂巢教你的?”林川继续问。
姓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吸了一口烟斗,然后把烟气慢慢吐出来,在雾灯光下偏过头来看了林川一眼——不是居高临下的气势,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探究。
“你问得太多了,转生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蜂巢教我的不只是封印术——他们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是这世上有些东西被封印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知道它的人太多了不好控制。祖峰地宫下面不只是第三条伪脉,还有苍云宗八百年来一直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林川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姓岳的在试探他对地宫深处了解多少。他选择不接招,把目光转向左侧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黑雾苔。苔藓在雾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像一片片贴在山体上的湿透绒毯。他在心里默默计数着路程和方向:从凹陷处出来后沿左侧岔路往里走了约三里,方向偏西,地势持续向下,脚下的石板路一直都有回灵阵的凹槽纹路。这条路不是通往出口,而是通往地宫更深处的侧入口——蜂巢的人不但知道封印节点的位置,还知道怎么从外围绕过核验点和巡查封锁,抄一条不让人发现的路线摸到封印跟前。
这是一场策划了至少几十年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