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替罪羊 (第2/2页)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韩小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攥紧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她终于想通了——余青松为什么花五个月等这张方子,为什么拿到方子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他不是要方子,是要“方子是江南七怪给的”这个事实。方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子从谁手里出去的。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替他吸引燕山派怒火的人。江南七怪就是那只羊。
“消息已经传开了。”欧阳克的声音很低,“燕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江南七怪为讨好燕山派,献上化骨毒砂方子,余青松用此方练成化骨绵掌,杀害内门长老,叛逃出燕京。燕山派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坐在炕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韩宝驹捡起地上的烟袋,烟袋杆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烟袋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全金发把算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南希仁把斧头放下了。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韩小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欧阳克面前。“燕山派的人什么时候来?”
欧阳克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已经到了这一步,怕也没用”的亮。“已经在路上了。内门的十位道长,昨天从燕山出发,今天应该就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的声音。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被什么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看到十个人已经走进了院子。十个人都穿着道袍,灰色的,不带任何装饰,腰间挎着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光泽。他们的脸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表情,像十块从山上凿下来的石头,被人搬到了这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道长,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韩小莹身上,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欧阳克身上,最后落在墙角那尊金佛上。
“江南七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得人生疼,“燕山派内门长老,玄清。奉掌门之命,请诸位暂留张家村,不得外出。待查清化骨毒砂方子一事,再作定夺。”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玄清道长,化骨毒砂方子的事,与我等无关。余青松来求方子,我等不知他用意——”
“柯大侠。”玄清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钉钉子一样的语调,“贫道只是奉命行事。是非曲直,掌门自有公断。诸位请留在村中,不要走动。每日饮食,会有人送来。”他转身走了。九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散开,把张家村围了起来。院门没有关,但韩小莹知道,那道门槛,他们迈不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全金发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土路上,两个道士一左一右站着,长剑挂在腰间,背挺得笔直。远处的大槐树下面,还有两个。村子四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整个张家村被围得像铁桶一样,出不去,进不来。
全金发把院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大家。“出不去。”
柯镇恶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没有人说话。韩宝驹蹲在墙角,把断了的烟袋杆接上,接不上,又放下了。南希仁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天。张阿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小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的金佛。金佛的脸上还是那种慈悲安详的笑容,不增不减,不急不躁。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扇子插回腰间,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韩小莹追上去,看到他站在门口,跟那两个道士说了几句话。两个道士摇了摇头。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递过去。道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欧阳克又掏出两张,递过去。道士还是摇了摇头。欧阳克的脸色变了,他把盐引收回去,转身走回院子。
“他们不让走?”
欧阳克摇了摇头。“本公子试试。”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七怪的人,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可以不来,不露面,不被卷进来。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围起来的院子里,站在她身边。他试过了,没成功。但他试过了。
“你走吧。”韩小莹的声音很低,“他们拦的是江南七怪,不是你。你现在走,他们还不会拦你。”
欧阳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本公子”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本公子不走。”
韩小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欧阳克的脚步声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停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扇子打开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