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赴约 (第2/2页)
两人并肩立在栏杆边,望着永夜无垠。风卷过,带来下方魔宫隐约的喧嚣,和远处黑暗中某种不知名兽类的低吼。
“幽冥渊,”夜无咎忽然开口,“本座三百年前进去时,二十人。出来时,三个。”
洛菲菲心一沉。
“怎么……死的?”
“有的是被怨魂噬了魂,有的是陷进上古禁制,尸骨无存。有的是……”他顿了顿,“被同伴从背后捅了刀子。”
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他人故事。
“您怀疑云华君此行,也会如此?”
“不是怀疑,是必然。”夜无咎侧头看她,深紫眼瞳在幽蓝光下幽深如古井,“仙界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一个能光明正大对魔界动手的理由。而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引子。”
“那您为何还允我去?”
“因为拦不住。”夜无咎转回目光,望向黑暗深处,“有些路,你自己选了,就注定要走到底。本座能做的,只是让你走的时候,多看几眼该看的东西,多记几个该记的人。”
他抬手,指向东方天际。
“比如那日出,记住了么?”
“记住了。”洛菲菲轻声说,“赤红如血,光烈如刃,像个……不肯认输的誓言。”
夜无咎指尖微颤。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
“三百年了,本座每次站在这里,都会想同一个问题。”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若当年没进幽冥渊,没遇见那些人,没信那些话……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洛菲菲心口发紧。
“您后悔了?”
“悔。”夜无咎承认得干脆,“悔了三百年前每一个选择,悔了每一次心软,悔了……没在最重要的时候,抓住最重要的人。”
他转头看她,目光深得像要望进她灵魂最深处。
“所以这次,本座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话音落,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不是前几次那种克制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度和温度的握。他掌心冰凉,但握得很紧,像要将某种决心透过皮肤,烙进她骨血。
“洛菲菲,”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进了幽冥渊,跟紧本座。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信,别回头。若本座让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别管身后发生什么。若本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本座不在了,你就捏碎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符,塞进她手心。符身温润,内里流淌着暗金色流光,触手能感觉到某种磅礴而隐忍的力量。
“这是本座一缕神魂所化,捏碎时,会将你瞬间传回魔宫。代价是……本座会重伤,但能换你一条生路。”
洛菲菲怔怔看着手中玉符,又抬眼看他。
“您何必……”
“因为本座答应过。”夜无咎打断她,深紫眼瞳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答应过一个人,不会再让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无论那人是仙是魔,是生是死,是真是假……只要本座还站着,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风骤急,卷起他墨发,拂过她脸颊。
冰凉,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雪后松林般的冷香。
洛菲菲握紧玉符,感觉到那缕神魂在掌心微微发烫,像颗小心脏,在黑暗里为她搏动。
“我不会用这个。”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您不会不在了。我们说好,要一起从幽冥渊出来,要看三百年后的日出,要试试老魔医的新药方,要……”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发热。
“要弄清楚,您到底是谁。而我,又是为何而来。”
夜无咎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在风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握玉符的、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眼中那片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
许久,他松开她手腕,抬手,指尖轻触她眼角。
动作很轻,像拭去一片不存在的雪花。
“……傻。”他低声道,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化开。
远处传来钟声,沉厚悠长,荡过永夜。
子时了。
两日后,幽冥渊。
夜无咎收回手,转身走向石阶。
“回去休息。明日辰时,赤穹殿,见云华君。”
“尊上。”洛菲菲叫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若幽冥渊里,真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您是东方寂,”她轻声问,“您希望我找到么?”
夜无咎背影僵了一瞬。
“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找到,或许能解开您三百年的心结。找不到……”洛菲菲顿了顿,“或许说明,那些过去该放下了。您是夜无咎,是魔尊,是现在站在这里、会担心我安危、会收下我做的丑布包的人。这就够了。”
石阶上寂静许久。
然后,夜无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或许你说得对。”
他迈步,走下石阶。玄色身影一级级没入黑暗,像被夜色温柔吞没。
洛菲菲独自立在观星台上,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符,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卷起她月白衣袂,鲛绡银丝流转着细碎光痕。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星屑草填充的小布包——她其实做了两个,一个给了他,一个留给自己。
她捏了捏布包,草叶沙沙作响。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在永夜里,在风暴前,在一切未知的黑暗即将来临的时刻。
她转身,走下石阶。
月白衣袂拂过墨晶地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柔的光痕。
两日后,幽冥渊。
而她的路,无论黑暗或光,都将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