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云华 (第2/2页)
云华君转身,对上那双深紫眼瞳。
“尊上知晓内情?”
“本座不知。”夜无咎缓缓起身,玄黑袍袖垂落,在灯火下投出沉沉暗影,“但三百年前的旧事,仙魔两界各有记载。东方寂陨落时,正值仙魔大战前夕。他的死,至今仍是悬案。”
他走下高阶,行至洛菲菲身侧,停步。
“云华君今日前来,表面是为和谈,实为查案。”他看向洛菲菲,眸光深不见底,“你想借她,找出东方寂之死的真相。甚至……怀疑真凶在魔界,是么?”
云华君静默片刻,忽而笑了。
“尊明察。”他坦然承认,“东方寂之死,关乎仙魔两界根本信任。若他真是陨于魔界之手,那这三百年所谓的和平,不过是虚假休战。仙界需要真相,魔界……想必也不愿永远背负嫌疑。”
“所以你们找上她。”夜无咎声音渐冷,“因她是异界魂,与东方寂残魂共鸣,是唯一的线索。你们想用她作饵,钓出三百年前的旧事,钓出可能的真凶。”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云华君看向洛菲菲,眸光温润依旧,却多了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洛姑娘,你既与东方寂有缘,何不助仙界查明真相?若他真是枉死,你也算为他讨回公道。若凶手确在魔界……”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你也该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所伴何人。”
话音如针,扎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洛菲菲站在原地,能感受到身侧夜无咎散发的寒意,能看见墨影在阴影中绷紧的肩线,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云华君的话,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裹入三百年前的迷雾,推向仙魔对立的深渊。
而她手中,没有任何可依凭的真相。
只有系统倒计时在脑中滴答作响,和夜无咎那句“若我真是他”的诘问。
“云华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你说我是被东方寂的执念召唤而来,有何证据?”
“天机阁推演为证。”
“推演可会出错?”
“天机阁三百年推演,从未失准。”
“那好。”洛菲菲抬眼,直视他,“请你告诉我,东方寂的执念,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是找出真凶,还是……别的什么?”
云华君眸光微动。
“执念无形,本君难以揣度。但根据推演,姑娘与东方寂残魂共鸣最深之处,应是……他陨落之地。”
“何处?”
“幽冥渊。”云华君缓缓吐出三个字,“魔界上古秘境,亦是当年仙魔大战的战场之一。东方寂便是在那里……失去踪迹。”
幽冥渊。
洛菲菲想起第二卷大纲中的“秘境生死劫”。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她将踏入那个埋葬了东方寂的秘境,在生死间探寻三百年前的真相。
而身边这个人,夜无咎,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转头看他。
夜无咎也正看着她,深紫眼瞳中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痛楚,像挣扎,像某种深埋三百年的秘密即将破土而出时的恐惧。
“尊上。”云华君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润依旧,却字字如刃,“三日后,仙界将派使团正式访问魔界,共商重启幽冥渊探查之事。届时,希望洛姑娘能同行,助我等……寻回故人遗骸,查明当年真相。”
他躬身行礼。
“此乃仙界诚意,亦是三百年心结。望尊上……成全。”
殿内灯火摇曳,将众人影子投在光洁地面,拉长,扭曲,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战场。
夜无咎静立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本座,需思量。”
“静候尊上佳音。”云华君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月白身影穿过殿门,消失在金色余晖中,像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
洛菲菲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呼吸声,能听见墨影几不可闻的叹息,能听见夜无咎衣袖摩擦的微响。许久,他转身,看向她。
“你信他么?”
洛菲菲摇头:“不全信。但他说的部分……与我经历吻合。”
系统任务、东方寂之名、穿越的异常感——云华君的话,像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令人心悸的契合声。
“幽冥渊……”夜无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眸光深暗,“那里很危险。”
“您去过?”
“……去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去过。”
洛菲菲心口一紧。
“那您……见过东方寂么?”
夜无咎沉默。
殿外天色渐暗,永夜之地的“白昼”将尽。幽蓝灯盏次第亮起,将他侧脸轮廓镀上冷硬光影。许久,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自己心口那道淡粉色疤痕。
“见过。”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梦里?”
“每次服旧梦尘,都会梦见。”他闭了闭眼,“梦见他在幽冥渊深处,回头对我笑。然后……转身走进一片光里,再也没回来。”
洛菲菲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夜无咎对东方寂的执念,或许不比仙界浅。那三百年的痛,三百年的梦,三百年在锁魂藤与旧梦尘间的挣扎,皆因那个消失在幽冥渊的白衣少年。
“若我真与他有关,”她轻声问,“您希望我找出真相么?”
夜无咎睁开眼,深紫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幽幽看着她。
“本座希望……”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你平安。”
不是“找出真相”,不是“查明凶手”,是“你平安”。
洛菲菲心口某处,倏然塌陷。
“三日后,”她听见自己说,“我会去幽冥渊。”
“为何?”
“因为有些事,躲不掉。”她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系统任务让我找东方寂,云华君说我是被他召唤而来,您又夜夜梦见他。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秘境。我不去,真相不会自己走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
“而且……我想知道,您究竟是谁。想知道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
夜无咎凝视她良久,最终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她脸颊。
很轻的触碰,像触碰易碎的梦。
“……傻。”他低声道,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
殿外传来墨影的声音:“尊上,仙界使团已安排入住驿馆。云华君递来拜帖,请求明日与洛姑娘单独一叙。”
夜无咎收回手,眸光重归冷寂。
“告诉他,明日辰时,赤穹殿偏厅。本座……陪同。”
“是。”
墨影退去。殿内只剩两人,与渐浓的夜色。
洛菲菲看着夜无咎,忽然问:“您怕么?”
“怕什么?”
“怕真相。”她轻声道,“怕三百年前的事被揭开,怕东方寂之死与您有关,怕我……知道后,会离开。”
夜无咎静默许久,唇角勾起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本座已怕了三百年。”他转身,走向殿外,“不差这几日。”
玄黑身影没入廊下阴影,像被夜色吞噬。
洛菲菲独自立在殿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抚过墨黑指环。暗金纹路在黑暗中静静流转,温热,坚定,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窗外,永夜彻底降临。
而她手中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新添一行字:
三日后,幽冥渊。
愿真相值得,愿归途有光。
笔尖悬停,久久未落。
最终,她合上本子,吹熄灯盏,走入那片与她命运纠缠了三百年的、深不见底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