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窃梦 (第2/2页)
少年写着写着,忽然停笔,抬眸望向窗外。桃花瓣被风吹入,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唇角弯起,是个极温柔、极干净的笑。
画面至此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某种重量。
夜无咎闷哼一声,脸色骤白,一缕血丝从唇角渗出。他身体晃了晃,扶住案沿才站稳。瓶中流质疯狂涌动,画面寸寸碎裂,化作银屑飘散。
“尊上!”洛菲菲上前一步,下意识伸手想扶,又顿住。
夜无咎抬手拭去血迹,目光却仍死死盯着空中未散银屑。那双深紫眼瞳中翻涌着某种剧烈情绪——痛楚、悔恨、以及深不见底的荒凉。
“……是他。”他哑声说,像在确认一个折磨了自己三百年的梦魇。
洛菲菲心口发紧。
“东方寂?”她轻声问。
夜无咎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却又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寸寸碎裂成疲惫。
“……是。”良久,他承认,声音低得像叹息,“每次梦见,都是他。”
“他是谁?”
“一个……”夜无咎顿了顿,闭了闭眼,“一个我欠了命,却再也还不上的人。”
洛菲菲想起系统任务,想起那个她必须“攻略”的名字,想起夜无咎书房里藏着旧梦尘的黑玉盒。
“他的死……与您有关?”
夜无咎沉默。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紫眼瞳在殿内灯火下空茫一片,像两口干涸了三百年的枯井。
“与我有关。”他每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沉,“与我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犹豫,每一次自以为能守住什么……都有关。”
他看向玉瓶,瓶中流质已彻底灰败,化作一捧无意义的尘埃。
“盗旧梦尘的人,想窥探的就是这些。”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浸着寒意,“想看看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想看看‘东方寂’因何而死,想看看……本座神魂裂痕的最深处,到底埋着什么。”
他抬眸,看向洛菲菲。
“现在,你还想找‘东方寂’么?”
洛菲菲怔在原地。
系统任务让她找“东方寂”,可“东方寂”已死了三百年。她穿越而来,绑定系统,要攻略的命定道侣,竟是个已死之人?
那夜无咎……又是谁?
脑中那根代表倒计时的弦骤然绷紧,一股尖锐痛楚刺入太阳穴,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攒刺。她脸色一白,扶住额角。
“怎么了?”夜无咎蹙眉。
“……没事。”洛菲菲咬牙压下痛楚,抬眸看他,“或许系统出错了。或许‘东方寂’没死,或许……您就是他。”
夜无咎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说,”洛菲菲忍着脑中刺痛,一字一句道,“或许‘东方寂’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活着。或许您就是我要找的人,只是……您自己忘了,或不愿记起。”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死寂。
夜无咎盯着她,眸中情绪剧烈翻涌,像暴风雨前汹涌的海面,暗流在深处疯狂碰撞、撕扯。他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极低的、近乎哽咽的叹息。
他抬手,指尖轻触自己心口——那道淡粉色的、月圆夜才浮现的疤痕位置。
“……若我真是他……”他声音轻得像自语,“那这三百年的痛,这无数次在旧梦尘里见他笑,醒来看见空荡的夜……又算什么?”
洛菲菲心口像被什么攥紧。
“尊上……”
“出去。”夜无咎忽然背过身,声音疲惫至极,“让本座静一静。”
洛菲菲行礼,转身走向殿门。手触上门扉时,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跌落深渊:
“若我真是他……你待如何?”
她停步,未回头。
“那便治好您的伤。”她轻声道,每个字都清晰,“让您不必再靠旧梦尘做梦,不必再在痛与幻之间挣扎。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问问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问您,这三百年如何熬过。问问您……可曾后悔独活。”
言罢,她推门离去。
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响。
廊下幽蓝灯火映着她身影,在墨玉地面拖出长长孤影。脑中刺痛已缓,但那根弦绷得更紧——三十日之约已过大半,而真相的轮廓,竟比永夜更模糊。
行至回廊转角,墨影自阴影中现身。
“尊上令我送你回偏殿。”他声音平静,“另外,骨老找到了。在魔宫边界一处废弃传送阵旁,自绝经脉,魂飞魄散。身旁留了玉简,承认盗取旧梦尘,是为炼制‘窥梦丹’,探查尊上弱点。但……”
他顿了顿。
“玉简最后一句字迹潦草,似匆忙补上:‘名非名,寂非寂,旧梦尘中见真形’。”
名非名,寂非寂。
洛菲菲心下一震。
“旧梦尘精华呢?”
“彻底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墨影看她一眼,“尊上令,此事对外结案,称骨老畏罪自尽。但寒渊丹室中那半成的阵法,核心纹路并非炼‘窥梦丹’所用,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招魂引魄的禁术残阵。”
招魂引魄。
洛菲菲蓦地想起夜无咎方才的话——“若我真是他”。
如果夜无咎就是东方寂,那骨老想招的魂,引的魄,又是谁?
“尊上可看了那残阵?”
“看了。”墨影声音低下去,“看完后,在丹室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而后下令,将寒渊彻底封禁,任何人不许再入。”
洛菲菲点头,不再多问。
回到偏殿,阿箐正焦急等候。见洛菲菲安然归来,才松口气。
“姑娘,没事吧?”
“没事。”洛菲菲在矮几边坐下,摊开笔记本,炭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新线索:骨老盗旧梦尘,实为启动招魂禁阵。目标疑似“东方寂”残魂。
矛盾点:夜无咎若是东方寂,何须招魂?若不是,系统为何指向他?
核心谜题:“名非名,寂非寂”——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
写到这里,她笔尖悬停,久久未落。
窗外天色渐暗,永夜之地又一轮“白昼”将尽。墨黑指环在昏光下静静散发暖意,暗金纹路缓慢流转,像在呼应她心中万千纠缠的疑问。
三百年前的旧事,三百年后的迷雾。
一场始于错误的攻略,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一个在痛与幻中挣扎了三百年的灵魂。
而她站在所有谜团中央,手握所剩无几的时间,和一个刚刚对她展露出最深伤口与迷茫的男人。
前路无光。
但她已踏入深渊,唯有向前,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或一同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