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1/2页)
血光从北门方向冲天而起,将半个天京城映得通红。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马蹄声、铜锣声,有人在喊“魔物来了”,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护城大阵开了没有”。
玄天观的钟声没有停,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心跳,像战鼓。
玄机子的声音从观前大殿传来,隔着整片竹林依然清清楚楚:“玄天观弟子听令,布天罡伏魔阵,护住天京城北!”
数百个声音齐声应答,脚步声、剑出鞘声、咒语念诵声混成一片。竹林的竹子开始发光,每一根竹子的竹节上都亮起了金色的符文,那是玄天观护山大阵的一部分,此刻正在被全力催动。
夏心月跃上屋顶,金色的眸子盯着北门方向。
“裂缝不在城内,在北门外十里处的荒山上。”她说,“已经有魔物从裂缝里跑出来了,数量不多,但裂缝还在扩大。天京城的护城大阵撑不了多久。”
“护城大阵是什么品阶?”陆沉舟问。
“七品。”夏心月说,“大梁开国皇帝花了三十年时间,举全国之力布下的。能挡住返虚境巅峰的攻击,但挡不住大乘境。”
“裂缝那边有魔帅级别的存在吗?”
“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
夏心莉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血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续命丹的药效还在,她勉强能站起来走路,但真气几乎枯竭,现在连一只普通的尸妖都打不过。
“心月。”她开口了。
夏心月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你带陆沉舟去北门,帮天京守军挡魔物。”夏心莉说,“我和铁树留在玄天观。”
“找天命果?”夏心月问。
夏心莉点了点头。
夏心月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说“你的身体撑不住”,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三粒续命丹中的最后一粒,塞进夏心莉手里,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陆沉舟,跟上。”
陆沉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心莉,咬了咬牙,跟着夏心月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夏心莉。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血光将她的白色头发染成了淡红色,她的身影在月光和血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单薄。
“走吧。”她说。
“去哪?”
“玄天观不该去的地方。”她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玄机子说的那些地方。”
玄天观的后山比前殿大了三倍不止。
竹林后面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是一片石林,石林后面是一片断崖。断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崖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夏心莉站在断崖前,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面。
“这里有阵法。”她说,“不是玄机子布的,是玄天真人布的。三千年了,还在运转。”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沿着地面的纹路蔓延开来。纹路很浅,不注入灵力根本看不到,但它们确实存在,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断崖区域。
“这是……封印阵?”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纹路。
“不是封印。”夏心莉摇头,“是隐藏阵。这下面有东西,阵法把那个东西藏起来了。”
“能解开吗?”
“能。但需要天玄令。”
我从怀中取出天玄令,递给她。夏心莉接过天玄令,将它按在地面纹路的中心位置。天玄令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整块玉亮了起来,光芒从玉面上涌出,沿着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断崖的崖壁上出现了裂缝,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面崖壁像拼图一样裂成了无数块,然后轰然倒塌。
碎石落尽之后,崖壁后面露出了一条甬道。
甬道不宽,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甬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一股清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夏心莉站起来,将天玄令收入怀中。
“走。”
我们走进甬道。身后的断崖在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碎石重新拼合,裂缝重新愈合,不到十息的时间,甬道入口就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向下延伸了至少数百丈。每走一段,两侧的墙壁上就会出现一幅壁画,画的是玄天真人一生的经历——降服东海蛟龙、镇压南疆尸王、封印魔界裂缝、开创太平盛世。画风古朴,线条粗犷,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走到最后一幅壁画前,我停下了脚步。
这幅画和前面所有的画都不一样。前面那些画,画的是玄天真人自己的事迹。这幅画,画的不是他。
画的正中央,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手持玉箫,站在云端,俯瞰天下。她的面容看不清楚,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了,但她的姿态和气质,让我想起了两个人。
夏心莉。
夏心月。
“这是谁?”我问。
夏心莉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
“碧落仙子。”她说,“我们的师父。”
我愣住了。
碧落仙子,玄天真人的道侣。玄天九剑就是为她而创的,但她早逝,没能和玄天真人一起施展那套剑法。
“师父来过这里。”夏心莉的声音很轻,“她来过,看到了这幅画,然后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这里留了东西。”
夏心莉蹲下身,在壁画右下角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她从凹槽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简,玉简上刻着两个字——“心莉”。
她注入灵力,玉简亮了起来。
一个声音从玉简中传出。那声音很温柔,很慈祥,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力量。
“心莉,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玄天观最深处的秘密。师父为你骄傲。”
夏心莉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玄天观下面,埋着玄天真人真正的传承。不是地宫里那些功法和法器,是他毕生修为凝聚的一颗舍利子。那颗舍利子里,有他对天道的一切感悟,有他全部的力量。谁得到了它,谁就是下一个玄天真人。”
“但舍利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它被封印在玄天观最深处的地宫中,封印的钥匙是两块天玄令。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地宫的大门。”
“心莉,师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照顾好你师姐。她恨我,我不怪她。但你不要恨她,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走错了路。”
“如果你找到了她,替师父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声音消失了。
玉简的光芒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夏心莉握着玉简,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将玉简收入怀中。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地宫在最下面,舍利子在那里,天命果也在那里。”
我们继续往下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用黑色的石头铸成,门面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玄天”。
石门的正中央,有两个凹槽,形状和大小正好和天玄令吻合。
夏心莉取出天玄令,递给我一块。我们同时将天玄令按入凹槽。
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比北邙山那个大十倍不止。地宫的穹顶高二十丈,上面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星图,缓缓旋转。地面上铺着整块的汉白玉,平整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
地宫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珠子。珠子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白昼。金光中蕴含的力量磅礴而纯净,光是站在那里,我就感觉体内的真气在加速运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玄天真人的舍利子。
舍利子的正下方,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只有一尺来高,茎秆纤细,叶子翠绿,顶端结着一颗果实。果实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血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果皮上蔓延。
天命果。
夏心莉朝那颗果子走去。走了三步,她停下了。
地面上,从她脚下开始,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像活的一样,在地面上游走,将她围在中间。
“封印阵。”夏心莉低头看着那些符文,“取天命果的人,要承受舍利子的考验。通不过考验,就会被封印在这里,直到死。”
“什么考验?”我问。
话音未落,地宫中央的金色光芒猛地炸开。
光芒散去之后,夏心莉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手持玉箫,面容和夏心莉一模一样,但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夏心月。
是另一个人。
那人看着夏心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心莉。”她开口了,声音和玉简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夏心莉的身体僵住了。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
碧落仙子的虚影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夏心莉没有说话。
碧落仙子的虚影伸出手,想要抚摸夏心莉的头发,但手指穿过了她的发丝,什么也没碰到。她只是一个虚影,没有实体。
“天谴之体。”碧落仙子的虚影收回手,叹了口气,“师父对不起你。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天谴之体。我本不该教你修炼,本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但我太自私了,我想找一个传人,找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你的天赋太好了,我没忍住。”
“师父。”夏心莉的声音沙哑,“我不怪你。”
“你该怪我。”碧落仙子的虚影说,“你该怪我的。你只剩下三年寿元了,你该怪我的。”
夏心莉摇了摇头。
“我选了这条路,不后悔。”
碧落仙子的虚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不愧是我的弟子。”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考验很简单。杀了我,天命果就是你的。”
夏心莉没有动。
“杀了我。”碧落仙子的虚影重复了一遍,“这不是真的我,只是舍利子根据我的记忆凝出的幻影。杀了我,你才能拿到天命果。不杀我,你会被封印在这里,直到寿元耗尽。”
夏心莉握着碧玉箫的手在发抖。
“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轻,“我做不到。”
“你师姐做得到。”碧落仙子的虚影说,“她杀了真正的我。你连一个幻影都杀不了?”
夏心莉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面的符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心莉。”我说,“我来。”
“不。”夏心莉睁开眼睛,“这是对我的考验,不是对你的。”
她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箫声响起。
那箫声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东西。它只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舒缓,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碧落仙子的虚影听到这首曲子,金色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时唱的曲子。你怎么会……”
“师父教我的。”夏心莉放下碧玉箫,泪流满面,“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她说,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娘亲。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娘亲活着的时候,把这首曲子吹给她听。”
碧落仙子的虚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虚影在变得暗淡,从凝实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几乎看不见。
“心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替师父……吹给娘亲听……”
虚影消散了。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飘向夏心莉,融入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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