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清静 (第2/2页)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手背上有一道被狗咬出的牙印,还渗着血珠子。
陶潜伸手握住了她。
那只手小得几乎叫他的掌心包了个严实,轻得像一片枯叶。掌心里全是茧子和伤疤,粗粝得不像一个四五岁孩子该有的手。
女娃被他拉着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晃,身子摇了两摇,险些又栽倒。陶潜顺手将她提溜起来,往臂弯里一搁,另一只手扛着长幡,踏出巷口,上了官道。
暮色已深,几颗星子从天边钻出来。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陶潜又问了一遍。
女娃窝在他臂弯里,脑袋枕着他肩头,那半旧麻袍上有股草药味和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她想了半天,才闷闷道:“没名字。他们管我叫赔钱货。”
陶潜脚步不停道:“你既跟了贫道,总该有个名字才是。”
陶潜想了一想,嘴里头先念叨了几个字,又摇了摇头,似是不中意。
那女娃窝在他臂弯里,一双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也不出声,只拿下巴抵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瞧他。
走了十来步,陶潜忽地停住了。
“贫道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吵闹。”他说这话时望着前头空荡荡的官道,也不晓得是对女娃说的,还是自言自语,“修行也好,赶路也罢,图的就是一个清清静静。”
他低头看了那女娃一眼:“你便叫清静罢。”
女娃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清静。”她小声念出来,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方才有了些活气。
陶潜点了点头:“记住了便好。”
女娃又默了一会儿,忽地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声道:“爷爷。”
这一声极轻极快,像是怕说慢了便不敢说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便把脸藏得更深,耳朵尖儿却红了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将女娃往臂弯里搁稳了些。
走了几步,他忽地皱起眉来。
方才将她抱起时只觉轻得出奇,此时手臂托着她的背,才察觉那一身破衣裳底下,到处都是硬邦邦的疤痕与肿处。
有些是今日新挨的打,有些已结了硬痂,还有些地方摸上去热乎乎的,分明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已在发烫溃烂了。
他将清静从臂弯里挪出来,托在身前看了看。
女娃以为他要放下自己,两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都攥白了,一双眼直直望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不说,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分明不过,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放你下来。”陶潜说,“你身上的伤,我替你治。”
清静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指头却仍没松开他的衣襟。
陶潜腾出一只手,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来。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草人,稻草扎的,两条胳膊两条腿,脑袋上还拧了个圆疙瘩,做得粗糙至极,跟乡下小儿玩的草偶并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