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1/2页)
#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二章
暑假像一阵风,呼地一下就过去了。
邱莹莹觉得七月的海边约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日历就翻到了八月三十一日。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高二结束了,明天就是高三了。
高三。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南城一中每一个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心上。邱莹莹的堂姐前年高考,考完那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反复说“高三太苦了,真的太苦了”。邱莹莹当时还在读高一,对“苦”这个字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她以为“苦”就是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就是体育课跑八百米,就是冬天早上六点从被窝里爬起来。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和真正的高三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莹莹,你校服放哪儿了?”她妈在客厅里喊。
“衣柜里!”
“我给你熨一下,明天开学穿。”
邱莹莹把那件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妈。她妈接过校服,抖了抖,挂在熨衣板上,拿起熨斗,蒸汽“噗”地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高三了。”她妈一边熨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一年会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她妈顿了顿,“妈不指望你考上什么清华北大,能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就行。”
邱莹莹听着她妈的话,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妈从来不是那种会说“尽力就好”的人,从小学到高中,她妈说的永远是“别人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能”“你是不是没用心”“你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但今天晚上,她妈说“尽力就好”。也许是这一年她的变化太大了——从一个数学只能考六十二分的中等生,变成了一个数学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的进步生。也许是她妈终于看到了她的努力,不再用“别人家的孩子”来要求她了。
“妈。”邱莹莹叫她。
“嗯?”
“我会努力的。”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熨衣服。蒸汽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但邱莹莹觉得她妈的笑容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记忆里的一幅画。
九月一日,开学。
邱莹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她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床来了学校。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冠比去年更茂密了,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门卫大爷老周还是那个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到她就喊:“邱莹莹!高三了啊!好好学习!”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走进校门。
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八月底的几场雨把夏天的热气冲淡了不少,早上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邱莹莹走在林荫道上,踩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回忆。
高二这一年,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早上来的时候踩着朝阳,晚上走的时候踩着夕阳。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花坛里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季在这条路上轮转了一圈,她也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圈。从那个咬着棒棒糖、数学不及格、对未来一片茫然的邱莹莹,变成了一个数学能考八十七分、知道自己想学什么、知道自己喜欢谁的邱莹莹。
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二(五)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新学期的第一天,大家都来得很早。沈嘉禾坐在前排,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陈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篮球杂志,翻得哗哗响。赵明远坐在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已经开始背了——高三第一天就开始背单词,不愧是班长。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第二排,旁边是金载原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昨晚失眠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往常这个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永远比她早到。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也许他今天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了,也许他有什么别的事。
她咬着棒棒糖棍,盯着旁边的空座位,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直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的心脏旁边。从金载原说“爸爸的工作不确定”的那天开始,这根刺就在了。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比如今天他比她晚到的时候——就会扎得她心口发紧。
七点二十五。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还没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变成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她的心揪了一下。
七点三十。早读铃声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同学开始稀稀拉拉地读课文。邱莹莹张着嘴,跟着念了几句,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全在那个“已读”但没有回复的状态上。
七点三十五分。金载原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把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
“早。”他说。
“你怎么才来?”邱莹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一些。
“路上堵车。”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路上堵车”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桌上的课本。他的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邱莹莹认识——他在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他在说谎。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把白色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看起来很有食欲。但她今天没什么食欲。
“金载原。”
“嗯?”
“你真的只是堵车吗?”
金载原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他说。
这一次他看着她了。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迟疑。但邱莹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林栀栀称之为“第六感”。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金载原今天不一样。
但她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早点出门,别迟到了。”
“好。”金载原说。
他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看书。邱莹莹看着他端正的坐姿和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一样。
第一节课,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讲新课,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270”。
“这是距离高考的天数。”他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今天是高三第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天。二百七十天听起来很多,但换算成星期,只有三十八个星期。三十八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转笔,没有人偷偷看手机。二百七十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二百七十天,会很苦。”黄建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严肃的、近乎庄重的分量,“你们会睡眠不足,会压力很大,会崩溃,会想放弃。但你们必须坚持。因为高考不是终点,但它会决定你们下一段旅程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邱莹莹身上。
“去年这个时候,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但现在,有人已经能考到八十五分以上了。”他没有点名,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高三这一年,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那匹黑马。”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被表扬了,但她没有高兴。因为黄建平那句“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让她想起了高二上学期那个六十二分的自己,也让她想起了是谁帮她从六十二分提高到八十七分的。
金载原。
如果没有他,她现在可能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他不是老师,没有义务这么做。他做了,只是因为——
“你值得。”
邱莹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看着黑板,表情专注而平静。他的侧脸在秋日晨光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的、弯弯的墨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
邱莹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高三开始了。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会走下去。因为金载原在她身边。
开学第一周,邱莹莹就感受到了高三的恐怖。
作业量翻了一倍,考试频率翻了两倍。以前是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现在变成了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要考,每一科都要排名,每一科的排名都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红色字体标注进步,蓝色字体标注退步,一目了然,无处遁形。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自己名字被蓝色标注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化学,退步了八名。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那个蓝色的“-8”,眼眶发酸。
“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沈嘉禾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上次月考化学考得太好了,这次题目难,大家都退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嘉禾在安慰她,但“大家都退步了”这个理由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因为金载原没有退步。他的化学成绩还是年级前三,红色的“+2”标注在他的名字旁边,醒目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她不是嫉妒他。她是怕自己追不上他。
“你太在意排名了。”金载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表情平静,目光温和。
“我没有在意。”邱莹莹说。
“你在意。”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你每次考完都会站在这里看五分钟。考得好的时候看不说话,考得不好的时候看不说话。但你考得不好的时候,肩膀会塌下来。”
邱莹莹下意识地挺了挺肩膀,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他观察的印证。他连她肩膀塌下来都注意到了,还有什么是她瞒得过他的?
“金载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金载原想了想:“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水来掩饰。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你今天的化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她转移话题。
“做出来了。”
“难吗?”
“有一点。”金载原说,“你要看吗?我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这就是金载原,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说“我帮你”。不是“你应该自己努力”,不是“这个很简单你怎么不会”,而是“我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金载原。”
“嗯。”
“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你也要学会自己帮自己。因为有些事,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邱莹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意思”,但金载原已经转身走回了座位,拿起笔开始写解题步骤了。他的背影挺直而安静,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邱莹莹觉得,他今天说的话里,藏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南城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梧桐叶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棕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林荫道。邱莹莹很喜欢踩这些落叶,但高三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在林荫道上慢慢地走了——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地赶路,手里拿着金载原给她的早餐,嘴里咬着棒棒糖,脑子里转着今天要考的科目和还没复习完的知识点。
时间不够用。这是高三给学生的最深的感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睡觉六个小时,吃饭一个小时,上课八个小时,剩下的九个小时全部用来学习,还是觉得不够。邱莹莹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学校安排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半,整整三个小时。她妈会在桌上放一碗热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邱莹莹一边喝汤一边做题,喝完了汤,题还没做完。
“莹莹,早点睡。”她妈每天晚上十一点都会来敲她的门。
“知道了,再等一会儿。”
“你昨天也说再等一会儿,等到十二点。”
“今天真的快了。”
她妈叹了口气,没有再催,但会在客厅里留一盏小夜灯,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才关。邱莹莹有时候做题做到十一半,抬头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她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坐着一个和她一样的高三学生,在做题、在背书、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尽全力。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的孤独被稀释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两个人在战斗,而是千千万万个人在战斗。金载原只是这千千万万个人中的一个,但对邱莹莹来说,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金载原也在熬夜。邱莹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今天好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金载原总是秒回——不是因为他手机不离手,而是因为他也在学习,手机放在桌边,看到她的消息就回。他的回复通常很短,但每次都不重样。
“晚安,好梦。”
“累了就早点睡,明天见。”
“你今天很棒。”
“草莓味棒棒糖,我正在吃。”
邱莹莹每次看到他的回复,都会笑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带着他的那句“晚安”进入梦乡。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高三的第一个月考结束了。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数学卷子比平时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完全没思路,空在那里。物理最后一道选择题她犹豫了很久,选了C,但出考场之后跟沈嘉禾对答案,沈嘉禾说她选了B,而且“应该是对的”。邱莹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和每一次考试之后一样。
“不好。”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没做出来,物理选择题可能错了一道。”
“第三问我也不会做。”金载原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不会?”
“嗯。超纲了。老师说那是竞赛题,不计入总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只有我不会。”
“很多人不会。”金载原说,“你不必每一次都考好。也不必每一次都进步。”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道题到底是不是竞赛题、到底计不计入总分——她不想去求证了,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松下来,而这个理由,金载原给了她。
“金载原。”
“嗯?”
“你每次考试之后都给我带水,你不累吗?”
“不累。”金载原说,“给你带水的时候,是我考试之后最放松的时候。”
邱莹莹咬着水瓶的瓶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情话技能,到底是谁教的?”
金载原想了想:“可能是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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