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我想和你一起老 (第2/2页)
她哭够了,用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球,塞进口袋里。“这个纸巾不扔。”“为什么?”“因为是你递给我的。你的指纹在上面。”
蔡思达看着她把一个用过的纸巾团郑重其事地塞进口袋,沉默了三秒。“你真的很傻。”他说。“彼此彼此。”“你比傻。”“你更傻。”“我们一样傻。”“好,一样傻。”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在九月的阳光里,对着一团用过的纸巾,说“一样傻”。路过的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们不在乎。
###四
晚上。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篮球场。没有去找蔡思达。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想和你一起老。”然后她开始写。
“我想和你一起老。不是一句浪漫的话。是一个决定。我决定——和你一起老。你老了呆毛还在。呆毛还在你就还在。你还在我旁边。我还在你旁边。我老了你会不会嫌我啰嗦?我每天都会问你‘你是谁’。你每天都会说‘我叫蔡思达’。你说了很多遍。你从来没有嫌我啰嗦。你只会说‘没关系’。老了以后你还会说‘没关系’吗?你还会说‘因为你值得’吗?你还会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吗?你会的。因为你是蔡思达。你不会变。你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没有变过。你以后也不会变。因为你说‘你老了呆毛还在,我就还在’。你在。我就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可以一起老。”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器材楼楼顶。今晚的星星很多。你窗户上方的‘莹莹星’特别亮。你来看吗?不用跑。慢慢走。我等你。”
邱莹莹放下笔,穿上外套——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拿起手机,出了门。她走得很慢。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桂花的香气。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在每一个箭头前都停了一下,看看箭头还在不在。都在。他今天早上重新描过了。每一个都很清晰。
她走到器材楼的时候,没有爬楼梯。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等她回复。她没有回复。她直接爬上了四十八级台阶。
推开铁门的时候,蔡思达转过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的光灭了。楼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和头顶的星光。星星很多——不是“很多”这个词能形容的,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每一颗都在闪。
“你来了。”蔡思达说。“嗯。来了。”“你走得很慢。”“你说‘慢慢走’。我慢慢走了。”“你数了台阶吗?”“数了。四十八级。每一级都数了。你左脚顿一下的那一级是第二十三级。从楼下往上数,第二十三级。你的左脚在那里会疼。我以后走到那一级的时候会停一下。替你的左脚疼。”
蔡思达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她的眼睛在星光里很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亮了一颗星星的那种亮。那颗星星大概叫“蔡思达”。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宿舍写什么?”
“写‘我想和你一起老’。”
“写了多少字?”
“不知道。没数。”
“我回去看。你在笔记本上写,我在对面看。你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关台灯。关灯之后你还会写。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在心里写。你写‘蔡思达,晚安’。你写了好几遍。因为你怕自己忘记说。”
邱莹莹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关了台灯之后,确实会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念好几遍。因为她怕自己还没说完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没说。没说的话,他听不到。他需要在睡前听到“晚安”。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但她觉得他需要。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听到。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心里写了‘晚安’?”
“因为你关了台灯之后,你的窗户还会亮。不是台灯的光,是手机的光。你会打开手机,看我的消息。我会在你说‘晚安’之前发一条消息给你。你收到消息之后会笑。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会晃一下。然后你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你的嘴唇会动。你在说‘晚安’。你说了一遍,两遍,三遍。你说到第七遍的时候不说了。你睡着了。”
邱莹莹站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看着靠着栏杆的蔡思达。他的黑色卫衣在风里飘动,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地晃着,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我关灯。看我开手机。看我笑。看我闭眼。看我嘴唇动。看我睡着。你看了一整年。”
“嗯。”
“你每天晚上几点回去?”
“你睡着之后。”
“我几点睡着?”
“不一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一点半,有时候十二点。你写笔记本写得晚了,就会睡得晚。你不写笔记本的时候睡得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的那几天,你睡得特别晚。因为你在想——怎么把我说的话记下来。你记‘因为你值得’,记了四遍。第一遍写的是‘因为你值得’,第二遍写的是‘因为你说我值得’,第三遍写的是‘他说我值得’,第四遍写的是‘我值得’。你从‘他说的’写到了‘我相信的’。你用了四遍。你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笑了。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晃了一下。那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黑色卫衣的布料在风里很凉,但他的身体是暖的。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楼顶。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我觉得——秋天一点都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从早上梦到老太太开始哭,到器材楼栏杆上看到他的名字哭,到教学楼门口他说“你老了呆毛还在”哭,到现在他说“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秋天不冷”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秋天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都带着桂花的甜和夜风的凉。
“蔡思达,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楼顶吹风了。你叫我。我陪你。”
“你会冷。”
“你不冷我就不冷。”
“我冷。”
“那我们一起冷。”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桂花树上的桂花的味道,是他送她的那朵干枯的桂花的味道。她大概把那个玻璃瓶放在枕头旁边了,睡觉的时候头发蹭到了瓶塞,香味渗进了发丝。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我想和你一起老’。你看过老了的我吗?”
“没有。但我看过老了的自己。今天早上。梦里。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呆毛翘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她在镜子前站着,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不想只有我自己。我想你在她旁边。你站在她左边,手杖撑在地上,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护腕旧了,褪色了,齿痕还在。你老了还在咬护腕。你的牙齿还好吗?老了还能咬吗?如果不能咬了,你就换一种方式。你可以捏我的手。你捏我的手,我就在。你捏一下,我说‘在’。你捏两下,我说‘在在’。你捏三下,我说‘蔡思达,我在。我一直在。’”
蔡思达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她没有动。她让他哭。他哭了也很好看。他哭的时候虎牙不会露出来,笑纹不会出现,左眼不会比右眼眯得更多。但他还是好看。因为他在哭她。他在哭她说的“一起老”。他在哭她说的“你捏一下,我说‘在’”。他在哭——他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老的女孩。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邱莹莹。”
“嗯。”
“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的‘一起老’。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在笔记本上。我记在心里。我记在每一个‘莹莹,这边’的箭头里。你后天醒来会忘记。你大后天也会忘记。你每天都会忘记。但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右眼。然后鼻尖。然后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的呼吸停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个脸颊。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哪里?”
“嘴唇。”
“为什么要亲嘴唇?”
“因为嘴唇是说话的地方。你说很多很多话给我听。你说了一整年。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你还会继续说下去。说到我记住为止。如果我一直记不住,你就一直说。你的嘴唇会很累。所以我亲一下。让它休息。”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眼泪也是咸的。两个人的咸混在一起就变成了甜。因为他们在哭自己等到了那个人。
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很大,很凉。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她的奶白色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卫衣,披在她身上。他的卫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桂花的味道。他的味道。
“你不冷吗?”她裹着他的卫衣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你在旁边——哪里都不冷。器材楼楼顶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九月四日的雨里不冷。九月十八日的桂花树下不冷。你在旁边。我一直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她要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卫衣很大,能把你整个人裹住。他的手很大,能捧住你的整张脸。他的嘴唇很软,你说的话他都会记住。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在第二十三级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他的左脚在那里疼,她替他的左脚疼了。她疼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校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他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他说。
“嗯。到了。”
“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同时笑了。
“一起转身。”蔡思达说。“好。一起转身。数到三。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邱莹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也走了三步,也停下来,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
“你作弊。”蔡思达说。“你也作弊。”“你先回头的。”“你先回头的。”“你没有走。”“你也没有走。”
邱莹莹跑回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好了。这次真的走了。”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袖子长出一大截,把她的手指全盖住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有一个戒指——不,不是戒指。是那个旧护腕。她把他的旧护腕套在手指上了。护腕太大,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变成了一枚深蓝色的、带着齿痕的“戒指”。她低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戒指上有他的牙齿印。她亲的是他的牙齿印。
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翻开笔记本,在“我想和你一起老”的下面继续写。
“第三十条:蔡思达会在器材楼楼顶看我的窗户。看了一整年。每天晚上都看。下雨天也看,下雪天也看。他冷。他说不冷。他骗人。他冷。但他觉得值得。因为我的窗户会亮。我开着台灯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在他眼里是亮的。他看我亮着,他就不冷了。”
“第三十一条:蔡思达会哭。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眼泪会掉进我的头发里。滚烫的。像有人在我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他的眼泪咸吗?我没尝过。下次尝一下。”
“第三十二条:蔡思达会说‘你在旁边,不冷’。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因为他在旁边的时候我也不冷。器材楼楼顶的风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他在旁边。我哪里都不冷。哪里都暖。”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
“蔡思达。”
“嗯。”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头发白了。”
“还有呢?”
“背驼了。”
“还有呢?”
“手杖不用了。因为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之后,我的手杖就不冷了。手杖不冷了,我的脚踝就好了。脚踝好了就不用手杖了。手杖套就空了。空了你就在里面插一朵花。每天换一朵。今天的桂花,明天的银杏叶,后天的——后天的你摘什么我插什么。”
“你老了还爬树?”
“你老了还看我。”
邱莹莹在梦里笑了。她的笑在梦里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回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亮了很久,从去年九月二日亮到现在,还会继续亮下去。亮到她老了,亮到他老了,亮到两个人都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杖不用了、花还是一天换一朵。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