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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两千米的距离

第十二章 两千米的距离 (第1/2页)

七秒温柔
  
  一
  
  九月十九日,邱莹莹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莹莹。”蔡思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沙子摩擦砂纸的那种声音。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之前给我发过消息。”
  
  “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消息?”
  
  “九月四日。你说‘我在你楼下’。”
  
  邱莹莹不记得了。她翻开笔记本,果然在九月四日的记录里找到了那行字——“我在你楼下。”她写了,她发了。她忘记了。但蔡思达记得。他存了她的号码,存了十几天,一直没有打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怎么了?声音好哑。”邱莹莹问。
  
  “没事。刚跑完步。”
  
  “你脚踝刚好,又跑步?”
  
  “不是跑步。是——晨练。慢跑。脚踝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蔡思达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个人隔着听筒,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大概是因为刚跑完步。她的呼吸比平时轻,大概是因为刚醒。
  
  “你打电话来做什么?”邱莹莹问。
  
  “想听你的声音。”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听到了吗?”“听到了。”“然后呢?”“然后——今天会很好。因为今天的第一秒听到了你的声音。”邱莹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蔡思达的呼吸声。均匀的,深长的,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呼吸。“你今天上午有课吗?”她问。“没有。”“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你现在在做什么?”“坐在你楼下的石凳上。”邱莹莹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跑鞋。左手边放着一根折叠手杖——他没有拄着,只是放在旁边,像带了一个不需要用的行李。他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邱莹莹松开窗帘,重新躺下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你在楼下坐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开始睡觉就在了。”
  
  “我昨晚十一点睡的。现在七点。你坐了八个小时?”
  
  “没有。我回去睡了。早上五点半来的。”
  
  “五点半天还没亮。”
  
  “天没亮的时候可以看到星星。你窗户上方有一颗很亮的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叫它‘莹莹星’。”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笑完之后她对着手机说:“你等我。我换衣服。”
  
  “好。”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跳下来,打开衣柜。今天穿什么——昨天穿了白裙子,前天穿了嫩绿色卫衣,大前天穿了浅蓝色卫衣。今天——她拿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木耳边的花边,袖子很长,能把手指盖住大半。下面配一条深棕色的格子短裙,白色的短袜,白色的帆布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奶白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卷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梨涡深深。
  
  她抱着笔记本跑下楼。
  
  蔡思达还坐在石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杖靠在旁边,仰着头在看她的窗户。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昨天晚上摘桂花,今天早上五点半就来了。他的脚踝大概又肿了,因为他的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晨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
  
  “你换衣服好快。”他说。
  
  “怕你等太久。”
  
  “不久。才七分钟。”
  
  “七分钟——你数了?”
  
  “数了。从你说‘换衣服’到你说‘怕你等太久’,七分钟。”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是凉的,秋天的早晨,露水还没完全干,坐上去凉意从皮肤渗到骨头里。“你冷不冷?”她问。“不冷。”“你骗人。”“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邱莹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9日。清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他五点半就来了。他说我窗户上方有一颗很亮的星,他叫它‘莹莹星’。他数了我换衣服的时间——七分钟。他说他在旁边,不冷。石凳是凉的。空气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暖意从他的掌心传到我的手背。我的手背不冷了。”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和蔡思达并排坐在石凳上。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升起来,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露水在阳光里慢慢蒸发,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微甜的、混着青草和桂花味道的香气。
  
  “你今天上午真的没有课?”邱莹莹问。“没有。”“那你今天上午做什么?”“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做什么?”“看你。你上午没有课。你会回宿舍。你会坐在书桌前写笔记本。你的窗户会开着。窗帘会飘。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你写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会停下来,把笔夹在耳朵上,想一下,然后再写。你想的时候会歪头,往左边歪。你的头发会从肩膀上滑下来。你会把它别到耳后。你的耳朵很小。耳垂很圆。像一颗小珍珠。”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写笔记本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
  
  “因为我看过。”
  
  “你看过?你怎么看到的?你在我宿舍里装了摄像头?”
  
  “没有。我在你对面的楼顶。”
  
  “对面——哪栋楼?”
  
  “操场边上的器材楼。三层。楼顶有一个平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到你的窗户。”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每天晚上写笔记本的时候,台灯会亮。窗帘不拉。你的书桌在窗户旁边。你在台灯的光里低头写字。你写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会停下来把笔夹在耳朵上,会歪头想,会把头发别到耳后。你写完之后会合上笔记本,抱着它,靠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然后你会站起来,拉窗帘,关台灯。”
  
  邱莹莹的脸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你——你每天晚上都去器材楼楼顶看我?”
  
  “不是每天晚上。是——很多个晚上。你开学之前我就去了。八月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会写笔记本。你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我看你写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应该写点什么。所以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你。在器材楼楼顶,就着操场路灯的光,写你。”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被她的手指摸得发亮,边角的透明胶带起了毛边。小蘑菇贴纸褪了色,但还在笑眯眯的。她不知道有人在器材楼楼顶看她写笔记本。她不知道有人就着操场路灯的光在写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蔡思达。”
  
  “嗯。”
  
  “器材楼楼顶——能看到我的窗户?”
  
  “能。很清楚。你用哪一盏台灯都能看到。你换过一次台灯。原来那盏是白色的圆形的,后来换成了黄色的长条形的。你换台灯的那天晚上我在楼顶看到了。你在试新台灯的亮度,调了很久。你调到最后把亮度调到最低档。你大概觉得太亮了刺眼。你调完之后写了一行字——你写的是什么?我不确定。大概是‘今天换了一盏新台灯’。因为第二天早上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我看到了。”
  
  邱莹莹翻到九月——九月一日、二日、三日——她果然在九月四日的记录里找到了一行字:“昨天换了一盏新台灯。黄色的,长条形的。亮度可以调。我调到最低档。太亮会刺眼。”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的蔡思达。他在看她笔记本上的字。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熟悉,每一个字都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因为每一次看都会重新被打动。他跟她一样。他每一次看她写的字的时候都是“第一次”被打动。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她写的那些字真的很好。好到可以反复看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
  
  “蔡思达,你带我去器材楼楼顶看看。”
  
  “现在?”
  
  “现在。”
  
  器材楼在操场边上,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很小,门是铁皮做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红色的锈迹。蔡思达推开门,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些灰白色的光。他的手杖点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来回反弹,像有很多人在同时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脚踝在疼。
  
  邱莹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顿了一下的左脚。“你脚踝疼。”“不疼。”“你每上一级台阶左脚都会顿一下。”“那是——我在数台阶。”“数台阶做什么?”“看这栋楼有多少级台阶。”“多少级?”“四十八级。”“你之前数过吗?”“没有。”“那你今天为什么数?”“因为你在我后面。我想让你知道——这四十八级台阶,每一级都有人陪你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很小。她握住他的四根手指,他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茧,干燥而温暖。
  
  “走吧。”他说。“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級一級地往上走。他的手杖还在点地,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推开一扇小铁门。阳光涌了进来。
  
  楼顶是一个平台,大概二十平方米,水泥地面,四周有矮矮的栏杆。栏杆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角落里有几根废弃的标枪和一面已经褪色的红旗,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平台的正对面,越过操场、越过梧桐树、越过一片低矮的屋顶,就是女生宿舍楼。她的窗户在六号楼的四层,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
  
  “就是这里。”蔡思达说。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栏杆旁边,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邱莹莹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栏杆,也看着她的窗户。
  
  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窗帘是淡蓝色的,在风里飘动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书桌在窗户旁边,台灯是黄色的、长条形的,亮度调到最低档。
  
  “你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我写笔记本?”
  
  “不是晚上。是——你开台灯的时候来。你关台灯的时候走。”
  
  “你来了多少次?”
  
  “从八月十五日到昨天。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的晚上。他爬上四十八级台阶,推开这扇生锈的铁门,站在这个风很大的楼顶,靠着这根冰凉的栏杆,看着她的窗户亮起来,看着她低头写字,看着她伸舌头舔嘴唇,看着她把笔夹在耳朵上,看着她歪头想事情,看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的窗户暗下去。
  
  三十五天的晚上。他在风里站了多久?每一晚站多久?他下雨天来不来?下雪天来不来?他有没有感冒过?有没有发烧过?有没有在楼顶站得太久膝盖冻僵了下不去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窗户对面有一个楼顶,楼顶上有一根生锈的栏杆,栏杆旁边有一个男孩。她不知道他在。她一直不知道。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器材楼楼顶看我?你为什么——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说?”
  
  蔡思达看着她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风筝。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会担心。”
  
  “我会担心——你就瞒着我?”
  
  “不是瞒。是不说。你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在楼顶看你,你会叫我不要来。你会说‘风太大了’‘天太冷了’‘你脚踝还没好’。你会担心。你会睡不好。你会在写笔记本的时候想到楼顶上有人在看你。你会写不下去。”
  
  “你的‘不说’,是为了让我‘写下去’?”
  
  “嗯。你写下去了。你写了三十五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写‘蔡思达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你写‘蔡思达喝水的时候喉结会上下滚动’。你写‘蔡思达笑的时候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你写的那些事情,有一些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你比我更了解我。因为你在写我的时候在认真地看我。你看我的样子,比我看你的样子更认真。”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风把眼泪吹散了,吹到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泪痕。“你站在楼顶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她今天写的那些字,哪一笔最用力。”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个茧是用力的痕迹。她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很用力。因为不用力的话,墨迹会淡,淡了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记不住。
  
  他看出来了。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在用力地活。用力地记。用力地喜欢。她每一天都在用力。用力的证据在她中指侧面的茧上,在她笔记本上深深的笔痕里,在每一页被眼泪洇湿又干透的皱褶中。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中指侧面那个茧。“这个茧——是你喜欢我的证据。”“嗯。”“你写了多少关于我的字?”“不知道。没数过。”“我数过。从八月十五日到今天。你写了四千六百二十七个关于我的字。”“你数了?”“我数了。你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你的‘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写到第二十五条了。你的‘秋天的形状’写到了第四篇。你在我的钱包里放了六样东西。你在我的手上留下了茧。”他伸出手,他的中指侧面也有一个茧。比她的更大,更硬,更深。那是他写她的笔记本磨出来的。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磨出了一个茧。她在用茧喜欢他。他用茧喜欢她。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中指侧面的茧。两个茧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深一浅。但它们在同一个位置。中指的右侧,笔杆压过的地方。
  
  “蔡思达。”
  
  “嗯。”
  
  “这个茧——不会消失。”
  
  “嗯。”
  
  “我忘记了你——茧还在。我翻开笔记本,看到茧——就知道——我写过很多字。写过很多关于你的字。你是很重要的。重要到我的手替我记住了你。”
  
  “嗯。”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脚还站在栏杆旁边,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窗户。但他的呼吸停了。大概停了三秒。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器材楼楼顶能看到的所有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你——”
  
  “嗯。”
  
  “你——”
  
  “嗯。”
  
  “你刚才——”
  
  “嗯。亲了你。”
  
  蔡思达的眼眶红了。红色的血丝从瞳孔周围慢慢扩散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说——他等了很久。等了一个拥抱,等了一句“我喜欢你”,等了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他等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等到了。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左边。”
  
  “嗯。”
  
  “右边也要。”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右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停留了大概两秒。
  
  “好了吗?”她问。
  
  “好了。”蔡思达的声音有些哑,“左边右边都有了。对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硬,全是骨头和肌肉,硌得她的脸有点疼。但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门。那扇门大概是她的心。他捶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二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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