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风记得 (第2/2页)
###二
中午。邱莹莹和蔡思达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医院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邱莹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她问。
“桂花?”
“嗯。桂花的味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能闻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也闻到了。前年也闻到了。每年都闻到。我不记得去年和前年闻到的桂花味是什么样的,但我每年闻到的时候都觉得——秋天来了。”
蔡思达看着她仰起的脸,阳光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轻地颤动着。“每年都闻得到,”他开口,“每年都有人说‘秋天来了’。每年都有桂花。每年都有九月初的太阳晒在皮肤上不烫不凉的温度。”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每年都有你。”
邱莹莹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深灰色的卫衣被晒得有些发白,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因为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他的左眼在自我保护地微微眯起。那个微眯的眼睛配上他嘴角自然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不是在笑某件事,而是在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桂花、有阳光、有秋天,还有她。
“蔡思达。”
“嗯。”
“你去年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蔡思达想了想。“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邱莹莹怔了一下。“你不知道我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秋天来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她每年闻到桂花的时候都在想“秋天来了”。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但他在去年就想到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闻到桂花时心里的那句话。这不是巧合,不是猜测。这是因为他用了三百七十天去了解一个不会记住他的人。他了解她的方式不是问,而是想。他在想她。想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闻什么味道、在为什么高兴、在为什么难过。他想了一年多,想到了。
车来了。邱莹莹上了车,蔡思达拄着手杖跟在她后面,在座位上坐下来。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梧桐树、商铺、行人、红绿灯。
“蔡思达。”
“嗯。”
“你去年9月2日在医院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坐在哪把椅子上?”
蔡思达指了指她坐的位置。“不是你现在坐的这把。是往右一个位子。”
“你还记得?”
“记得。”
“你记得那把椅子长什么样吗?”
“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这把椅子——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和他说的一模一樣。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连一道划痕都记得。
“蔡思达,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关于我的博物馆?”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博物馆。博物馆的东西是死的。你的东西是活的。每天都在更新。今天你穿白色外套,昨天你穿黄色卫衣,前天你穿粉色T恤,大前天你穿灰色毛衣。每天都不一样。我的脑子跟不上你的更新速度。”
“你跟得上。你连我穿什么颜色都记得。”
“记得。因为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滚,绿色的、金边的、完全变黄的,混杂在一起,像一桶被打翻的颜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每天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不是因为她喜欢换颜色,而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昨天穿了什么。她每天早上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拿到白色就是白色,拿到黄色就是黄色。她的穿搭是随机的。但在蔡思达眼里,那些随机的选择变成了“每天都是新的”,变成了“每天都不一样”,变成了值得记住的事情。
“蔡思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換衣服了。每天都穿同一件。你还会记得吗?”
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换了衣服。”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薄外套。衣服的领口有一小圈花边,是她今天早上随手拿的。她不知道这件衣服她昨天穿过没有、前天穿过没有。她不在乎。但现在她在乎了。因为有人在乎。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方方正正的,不大,用灰色的塑料袋包着,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妈妈。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团深蓝色的毛线套。不是一卷毛线,是一个已经织好的、完整的手杖套。圆筒形的,长度大概二十厘米,直径刚好能套进一根标准的手杖。毛线是深蓝色的,比蔡思达的伞稍微深一个色号,比深夜的天空稍微浅一点。毛线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个小V形都一模一样大,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一群手拉手站好的人。手杖套的一端收了口,收得很紧,不会滑脱。另一端是开口的,套进手杖之后可以用绳子系紧。绳子的颜色比套子的颜色稍微浅一点,是浅蓝色的,像秋天的天空。
邱莹莹把手杖套从包裹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毛线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冷冰冰的味道,是妈妈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包裹的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莹莹,这是你外公以前用过的手杖套。他去世之后我一直收着,没有扔。今天翻出来洗了洗,除了有点褪色,其他都还好。你试试看,如果尺寸不合适,告诉我,我重新织一个。不用急,慢慢来。——妈妈”
邱莹莹看着纸条上“慢慢来”三个字,忽然笑了。妈妈也在说“慢慢来”。蔡思达也说“慢慢吃,不着急”。她身边的人都在对她说“慢慢来”。好像她的人生不需要赶时间。她可以慢慢走,慢慢记,慢慢喜欢一个人。她不会错过什么。因为那些重要的东西——那些会在她迷路时出现的人——他们会等。
她把手杖套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台灯的旁边,笔记本的旁边,那把深蓝色大伞的旁边。三个深蓝色的东西排在一起:伞、手杖套、笔记本的封面。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海的不同层次。
下午四点半。邱莹莹走出宿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手杖套,背上书包,沿着梧桐大道往男生宿舍走。她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检查今天早上画的粉笔箭头还在不在。大部分还在,有几个被人踩模糊了,她就蹲下来重新描一遍。描完之后她在旁边加了一句:“莹莹,今天要去男生宿舍。不是去找蔡思达,是去送手杖套。——好吧,是去找他。”
她走到男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她没有喊。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送东西。你不用下来,我上去。”
蔡思达的回复很快:“你的脚程比消息快。你已经到了才发消息的。”
“嗯。”
“那你上来。四楼。401。门没关。”
邱莹莹走进男生宿舍楼。楼道里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一样——不对,她没有记忆。她的笔记本上写过:“男生宿舍,四楼,401。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她找到401,门半开着。她推开门。
蔡思达坐在床上,左脚踝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瓶止疼药。他的腿上摊着一本专业书,看起来在复习功课。江屿不在,其他两个室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把脚搁在被子上——”邱莹莹看了看他的被子,“你每天都把脚搁在被子上睡?”
“没有。今天搁的。消肿。”
“我妈说睡觉的时候把受伤的脚垫高有助于消肿。你用被子垫是对的。但你不要用你睡觉的那床被子。那床被子你每天晚上都要盖。你把脚搁在上面,脚上的味道会跑到被子上。”
蔡思达看着她。她在认真地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为你考虑”的郑重。
“那我用你的被子垫?”他问。
“我的被子在宿舍。”邱莹莹认真想了想,“你可以用恬恬的。恬恬说她不介意。”
“恬恬知道你把她的被子借给一个男生垫脚吗?”
“不知道。但她不会介意的。”
蔡思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虎牙露出来,左眼比右眼眯得多了那么一点点。“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来跟我讨论用谁的被子垫脚?”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杖套。“不是。我是来送这个的。”她把深蓝色的手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他。“我妈寄来的。外公以前用过的。洗过了,很干净。你试试。”
蔡思达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毛线的针脚很密,每一个小V形都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某种精密的仪器校准過。深蓝色的线有些地方褪了色,变成了灰蓝色,深深浅浅的,像海浪的纹理。收口的地方缝得很紧,线头都藏在了里面。
“你妈妈织的?”他问。
“外公用的。但不是我外公织的。大概是我外婆织的。我外公不会织东西。”邱莹莹在他床边蹲下来,拿起靠在床头的手杖,把手杖套套进把手上,往下撸到底,用浅蓝色的绳子系紧。套子和把手的尺寸刚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身定做的。深蓝色的毛线套在黑色的金属手杖上,看起来像一棵树穿了一件毛衣。“好了,”她站起来,把手杖递给他,“你试试握着。”
蔡思达握住手杖的把手。毛线很软,很暖,把他的整个手掌包裹住了。金属的凉意被毛线隔在了外面,他的手心里只有毛线的温度——那种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温度。“正好。”他说。
“不松?”
“不松。”
“不紧?”
“不紧。”
“握得住吗?”
蔡思达握緊手杖,在手心里转了一下。毛线套和把手之间没有滑动,很稳固。“握得住。”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床上坐下来——不对,不是他的床。是江屿的床。她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床,但又不好意思站起来换一个位置。她只能假装自己知道这是江屿的床,假装自己是故意坐在这里的。蔡思达没有提醒她。他看着她坐在江屿的床上,假装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邱莹莹警觉地问。
“没笑。”
“你笑了。你左眼眯了。”
“我左眼眯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笑。”
“宿舍里没有阳光。窗帘拉着的。”
蔡思达沉默了。他忘了窗帘是拉着的。他编不下去了。他看着邱莹莹,邱莹莹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拉着窗帘的、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宿舍里对视了三秒。
然后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开心,梨涡深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照出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慢慢绽放的那种光。
蔡思达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去年的9月2日,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就是这个笑容。一模一样。三百七十天过去了,这个笑容没有变。她没有变。她的头发还是卷的,还是有一撮翘着,笑起来还是有梨涡,还是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地歪着头,还是会在听完之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还是会在写完字之后抬起头对他笑。
“邱莹莹。”
“嗯?”
“你回宿舍之后,把你那把深蓝色的伞拿过来。”
“干什么?”
“放在我這裡。这样我们就有两把一样的伞了。下次下雨的时候,你撑一把,我撑一把。谁的肩膀都不会湿。”
邱莹莹想了想。“好。但我那把伞是新的,还没用过。你会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嗯。我当第一个。”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上,左脚踝搁在被子上,手里握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深灰色卫衣照成了浅灰色。
“蔡思达。”
“嗯。”
“手杖套好看吗?”
蔡思达低头看了一眼手杖——深蓝色的毛线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针脚整齊,收口緊密,绳子系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结。“好看。”他说。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天快黑了。”
“我会沿着箭头走。你画的那些——不对,我画的那些。”
“你画的那些。沿着走。不会迷路。”
邱莹莹走出401,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還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401的门。门没有关。蔡思达刚才说过“门没关”,现在还是没关。他大概在等她走远之后再关。
她转回头,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毛线套很暖。手不冷了。谢谢。”
她站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谢谢我妈妈。她洗的。她寄的。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蔡思达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四个字:“妈妈很好。”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继续往下走。走出男生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从淺藍色变成了深紫色,最西边的云被最后一线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毛线。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箭头旁边她写的那行字——“莹莹,这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把手杖套送出去了。他握着说‘正好’。手不冷了。手暖了。心也会暖的。”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书包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把深蓝色的大伞。她放在他那里了。下次下雨的时候,他会撑着那把伞出现在她面前。他的伞是深蓝色的。她的伞也是深蓝色的。两个人撑着同一款伞,走在同一场雨里,肩膀都是干的。
她弯了彎嘴角,加快了脚步。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來了。”她轻声说。没有人听到。但风听到了。风把这四个字吹散了,吹进了夜色里,吹过了路灯,吹过了她画的那些粉笔箭头,吹过了男生宿舍四楼那扇没有关的窗户。
蔡思达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起来。他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傍晚。她给我送了一个手杖套。深蓝色的,毛线的,是她外公以前用过的。她妈妈洗好寄过来的。套在把手上,正好。手不冷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蹲在我床边,把手杖套套上去,用绳子系紧。她系了一个蝴蝶结。浅蓝色的绳子,深蓝色的套。她系蝴蝶结的时候很认真,舌头伸出來一点点,舔了一下下嘴唇。她每次做需要认真的事情的时候都会伸舌头舔嘴唇。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从去年9月2日就看到了。三百七十天。她每次写笔记本的时候伸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和今天系蝴蝶結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变。她不会变。她永远是我在醫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孩——抱着笔记本,念着‘今天是星期三’,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写下来,写完抬起头,笑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握着手杖,手心里是毛线的温度。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她的手。像她蹲在他床边、低着头、舌头伸出来一点点、认真地系蝴蝶结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闻着风里桂花的味道。
三百七十一天了。
他要记第三百七十二天。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