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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第七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第2/2页)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写下一行字:“蔡思达的缺点:不会对自己好。需要一个人教他。”
  
  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想起了今天早上给他送去的红糖姜茶,想起了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想起了那把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模一样的、她还没有送出过的雨伞。她在教他对自己好吗?她不知道。她做得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我会教的。”她说。
  
  林恬恬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头顶那撮翘得理直气壮的呆毛,嘴角翘了一下。“嗯,你已经在教了。”
  
  四
  
  傍晚。邱莹莹去了篮球场。不是去看比赛——今天的篮球场没有比赛,没有训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球场和几个零零散散在投篮的学生。她去那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在宿舍养伤,但她不想去男生宿舍了。今天早上去的时候被好几个人盯着看,感觉像是去动物園看稀有动物。所以她来了篮球场。这里是她和他“正式见面”的地方。第一天,他在这里帮她指了路。第二天,他在这里教她投篮。第三天,他在这里说“因为你值得”。第四天,他在这里说“我记了你一年”。第五天,他在这里受伤了。第六天——不对,今天是第七天。
  
  她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笔记本,像那天等他一样。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蒙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要下雨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要下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7日,傍晚,篮球场。我一个人坐在场边。天阴了,要下雨了。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因为他的脚踝受伤了,不应该走路。但他可能会来。因为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仰头看天。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开始飘落。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绿色的蝴蝶。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很湿了,吸进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她永远只在“现在”。现在的她坐在篮球场边,现在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风很大,现在——
  
  蔡思达来了。
  
  他从梧桐大道的方向走来,拄着那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脚踝上的绷带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刺眼,拖鞋是深蓝色的——大概是他自己随便找的一双,和他的伞一个颜色。他走到场边,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因为你会来这里。”他说。
  
  “你的脚——”
  
  “你说过明天争取五分。我今天先做到六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但她今天早上写的“脚踝养护指南”第一条就是“少走路”。他来了,说明他没有听。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看到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从男生宿舍走到篮球场的样子,她气不起来。她只能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吧。”她指了指身后的台阶。
  
  蔡思达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旁边。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篮球场,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天越来越暗了。
  
  “要下雨了。”蔡思达说。
  
  “嗯。”
  
  “你带伞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块布都没有带。她又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伞。“我没带。”她说。“我也没带。”“那怎么办?”“淋雨。”“你脚上有伤,不能淋雨。”“那你呢?”“我可以淋。我又没有伤。”“那你淋了雨会感冒。”“不会。”“会。”“不会。”“会。”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下雨了,你淋了雨感冒了,我就每天都给你送姜茶。如果我淋了雨脚踝更疼了,你就每天都给我送姜茶。”“这不公平。”“为什么?”“因为不管谁赢,都是你给我送姜茶。”
  
  蔡思达笑了。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对。不管谁赢,他都不会让她来照顾他。他是那种人——宁可自己淋着雨,也要把伞给别人。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没有感觉到。它太小了,像针尖一样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滴落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发出“嗒”的一声。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突然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那个口子里倾泻而下。
  
  “下雨了。”邱莹莹说。
  
  “嗯,下雨了。”蔡思达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雨丝落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湿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整个地面都变成了深灰色。雨落在邱莹莹的头发上。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那撮呆毛也趴下去了,湿漉漉地垂在头顶,像一朵被雨打蔫的小蘑菇。雨落在蔡思达的肩膀上,他的浅灰色卫衣变成了深灰色,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开始湿了,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你的绷带湿了。”邱莹莹说。
  
  “你的笔记本湿了。”蔡思达说。
  
  邱莹莹低头一看——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她刚才写的那一页——“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雨滴已经把那行字洇得模糊了,墨迹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她赶紧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书包也被淋湿了,帆布面的书包颜色深了一整圈,拉链缝隙里渗进了水。
  
  “走吧。”蔡思达站起来,把手杖撑好。
  
  邱莹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雨很大,他们的步子却不大,很慢,像是在散步。路上没有其他人,所有的人都躲到室内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里走着。
  
  走到那棵贴过便利贴的梧桐树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贴在这里的便利贴——被雨淋湿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写一张。”
  
  “你不要写了。你的脚不方便。”
  
  “那你写。”
  
  邱莹莹想了想。“好,我写。”
  
  走到那块石凳前的时候,石凳上的便利贴已经被雨冲走了,只剩下一小块白色的纸屑粘在石头表面,像一層蜕下来的皮。“这个也没了,”邱莹莹说,“我明天再贴。”
  
  “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骗人。我的字丑死了。”
  
  “你的字丑得很认真。认真就好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地面上的粉笔箭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像老年人的白发。地上有一小摊积水,积水映出灰色的天空和深灰色的云。邱莹莹站在岔路口,低头看着那些消失的箭头。
  
  “蔡思达。”
  
  “嗯。”
  
  “你画了一年的箭头。我画了三天的箭头。你的箭头被雨冲走了,我的也被雨冲走了。冲走了就没了。明天还要重新画。你今天画了,明天被冲走了,后天再画。后天画了,大后天被冲走了,大大后天再画。你画了一年的箭头,你有沒有觉得烦过?”
  
  蔡思达在她旁边停下来,手杖撑在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嗒”。“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蔡思达说,雨还在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因为我不是在画箭头。我是在告诉你——往这边走。你不需要知道是谁画的,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希望你走对的方向。”
  
  邱莹莹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完全浸湿了,那只褪色的小蘑菇贴纸在雨水的浸泡下边缘翘得更厉害,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中挣扎着要活过来。她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那把白色的小碎花折叠伞,撑开,举高了,遮住蔡思达头顶的雨。伞太小了。她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在雨里,蔡思达的左脚踝也在雨里。但她踮起脚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的伞太小了。”蔡思达说。
  
  “我的伞小,但我的人在这里。”邱莹莹踮着脚尖,举着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睛却很亮,“蔡思达,你画了一年的箭头。那些箭头不是被雨冲走了,是被我收起来了。在你的笔记本里,在我的笔记本里,在你的心里,在我的心里。雨冲不走的。”
  
  蔡思达伸出手,握住了她举伞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和伞柄一起包住了。他的手是湿的,但很暖。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和伞柄握在一起,像把两个分开的东西合成了一个。
  
  “邱莹莹,”他说,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你的伞小,我的伞也小。但我们的伞加在一起,就够大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踮着脚尖举着一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但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嫌弃,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你好可怜”。他看她的样子,好像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昨天说了没有。如果说了,今天就再说一遍。如果没说,那就是第一次说。”
  
  雨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帘子。透过帘子,蔡思达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笑容很清楚——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昨天说了。”他说。
  
  “那我今天再说一遍。”
  
  “好。”
  
  “我喜欢你,蔡思达。”
  
  雨还在下,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还在他们头顶撑着。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但没有人想换一把更大的伞。因为一起淋过的雨,会比任何一把伞都更让人记得。
  
  五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林恬恬看到她的样子,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你怎么淋成这样?!你不是去找蔡思达了吗?他没给你打伞?!”
  
  “他的伞在宿舍。”邱莹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我的伞太小了。”
  
  “你的伞太小了你就不知道躲躲雨?!”
  
  “我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林恬恬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干毛巾和吹风机。她把毛巾扔给邱莹莹,“先把头发擦干,我去给你煮姜茶。对了,你今天不是给他送了姜茶吗?你自己怎么不喝点?”
  
  “我忘了。”
  
  “你忘了?”林恬恬一边在小锅里倒水一边回头看她,“你把姜茶送給他,自己一口没喝?”
  
  “嗯。”
  
  “邱莹莹,你在学他。”林恬恬把姜片扔进锅里,语气是责备的,但表情不是。“你学他对别人好,忘了对自己好。这就是他的缺点,你学得倒挺快。”
  
  邱莹莹裹着干毛巾,坐在床上,抱着湿漉漉的笔记本,笑了。“缺点会传染。”
  
  “传染个屁。你就是太喜欢他了。”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笔记本。封面的皮被水泡得发软,小蘑菇贴纸的边角翘得几乎要脱落,纸张有些变形,边角卷起来,像被烫过一样。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看看哪些字被雨洇得看不清了。
  
  大部分字都还能看清。因为她写字用力,笔迹刻在纸上的凹痕很深,墨水被水晕开了,但字形还在。就好像她说过的话、她记过的事,即使被时间的雨水冲刷过,痕迹还在。
  
  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她看着这行字,墨水被雨水晕开了一些,“喜欢”两个字变得胖胖的、圆圆的,像两个拥抱在一起的棉花糖。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新的黑色笔,透明笔杆,0.5mm——跟蔡思达用的那款一样——在“第十一条”的下面加了一行。
  
  “第十二条:蔡思达今天淋雨了。他的脚踝上的绷带全湿了。我叫他不要走路,他还是从宿舍走到了篮球场。他不听我的话。但我不想生他的气。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开心,没有生气。开心比生气大。大很多。”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第十三条:我今天淋雨了。我的伞太小了,遮不住他。我要把那把深蓝色的大伞拿出来,下次下雨的时候带着。两个人的肩膀都不能湿。”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上晾着。台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封面上,小蘑菇贴纸的边缘翘起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林恬恬端着一杯热姜茶走过来,递给她。“喝了。全部喝完。不许剩。”
  
  邱莹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壁很烫,温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手心里,和那天蔡思达手心的温度差不多。“恬恬。”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帮我记着。”邱莹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姜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我知道笔记本会帮我记。但笔记本是冷的。你是热的。”
  
  林恬恬没有说话。她在邱莹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你也是热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邱莹莹把脸靠在林恬恬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姜茶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湿润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雨声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在雨声里,邱莹莹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手里的姜茶还没有喝完,还剩下小半杯,已经凉了。林恬恬把杯子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把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把台灯关掉。
  
  黑暗中,雨声还在继续。很温柔,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没有歌词的歌。
  
  蔡思达坐在自己的床上,同样刚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一身干衣服。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换了新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他翻开笔记本。
  
  今天的页面大部分是空白的。他只写了一个开头:“9月7日。雨。今天——”然后不知道写什么。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她来了,她在楼下等他,她给他送了红糖姜茶,她画了脚踝养护指南,她说“你画了一年的箭头,雨冲不走的”。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写。
  
  他想了想,低下头,写下一行字:“今天下雨了。她没有带伞。她的伞很小,白色的,有小碎花。她踮起脚尖把伞举到我头顶,自己淋着雨。”
  
  “我说你的伞太小了。她说她的伞小但她的人在那里。她说我画了一年的箭头,不是被雨冲走了,是被她收起来了。她说雨冲不走的。”
  
  “我相信她。”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受伤的左脚踝垫高了一点——她画的养护指南上写的“睡觉的时候把受伤的脚垫高,有助于消肿”。他照做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她今天淋雨了,可能会感冒。他明天要煮姜茶。他要买红糖,要买生姜,要借一个小锅。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煮姜茶,但他可以学。像她学画路标一样,像她学写“莹莹,向左走是宿舍”一样,学。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粉色的,和她昨天送给蔡思达的那个一模一样——不对,就是她昨天送给蔡思达的那个。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绿色的。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姜茶我喝了。很好喝。这是还给你的。你昨天淋了雨,也要喝。——蔡思达”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她的保温杯怎么会在他那里?她昨天送给他之后,他喝完了,洗干净了,又装满了一杯新的姜茶,趁她还没醒的时候送回到了她的书桌上。他脚踝受伤了,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爬了三层楼,把保温杯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了。
  
  她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姜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和她昨天煮的差不多,但更好喝一点。因为他放了更多的红糖。她双手捧着保温杯,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昨天的日期下面,她写过的那些字下面,加了一行:“9月8日。早上醒来,书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是昨天我送给蔡思达的那个。他洗干净了,装满了新的姜茶,送回来了。他的脚踝还肿着,他拄着手杖走了很长的路。他把保温杯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走了。他没有叫醒我。他不想吵醒我。他只是想把姜茶送到。就像他画了一年的箭头一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把能给的都给了。”
  
  她写完这行字,把保温杯抱在胸口。热度还在,透过杯壁传到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心脏附近。她低下头,对着那个粉色的小蘑菇贴纸笑了一下。
  
  “早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风听到了。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保温杯上,照在小蘑菇贴纸上,照在她弯弯的嘴角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太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保温杯的温度。记得姜茶的味道。记得便利贴上的那句“你昨天淋了雨,也要喝”。
  
  她的身体在替她记住。一天一天地,替她记住一个叫蔡思达的人。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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