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游历 (第2/2页)
“也许你说得对!也许它有一个秘密,但它永远不会告诉我!”
科孚岛。这座爱奥尼亚群岛中最古老的岛屿,曾经是拜伦笔下流连不去的地方。
他在离开英国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一直住在这座岛上。
住在那栋靠近码头、推开窗就能望见碧蓝海湾的白房子里。花园里的橄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银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地上。
拜伦在信中说,他回到英国的时候,橄榄树才刚刚种下没几年。如今它们的树干粗了不少。
离开科孚岛,轮渡驶入爱奥尼亚海。在伊古迈尼察上岸后,一家人改走陆路前往雅典。沿途经过约阿尼纳和特里卡拉,这些曾经在独立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小镇如今已恢复了宁静。他们入住的旅馆是一栋两层的老石屋,建在一道面向爱奥尼亚海的悬崖顶上。推开那扇木制百叶窗,整片蔚蓝的大海就毫无遮挡地涌进房间里来。
旅馆老板娘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希腊老太太。穿着黑色的传统长裙,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别着一枚旧银发夹。她说话时总是微微偏着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望着你,像是在打量一位远道而来的家人。
“我的丈夫年轻时和拜伦勋爵一起参加过独立战争。在纳瓦里诺海战之前就牺牲了。我的儿子如今在雅典的政府里做事,总劝我搬到城里去住。可我舍不得这片海,还有那些种在后院的橄榄树。”
她把自己称作厄勒克特拉——那是古希腊英雄阿伽门农女儿的名字。
“我父亲是个非常喜欢荷马史诗的人。所以我和我丈夫都得了这样一个古老的希腊名字。”
“您的丈夫叫什么?”
“他叫帕特罗克洛斯。阿喀琉斯最好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窗外的碧蓝海湾,像是在看一片已经远去了很久的云。
晚餐由厄勒克特拉亲自下厨。她端上来的是一大盘用自家后院的番茄、洋葱和橄榄油慢火炖成的炖菜,旁边配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和撒了干牛至叶的烤土豆。饭后甜点是一小碗淋了蜂蜜的希腊酸奶,上面撒着几颗核桃碎。
“蜂蜜是后院的蜂箱里采的,核桃是邻居家院子里的树上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和远处某个村庄里隐约传来的曼陀林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已经唱了几百年还没有唱完的歌。
班纳特太太忽然开口。
“那枚银发夹。是丈夫送的吗?”
厄勒克特拉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旧银发夹。
“这是他三十多年前送我的定婚礼物。我戴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很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是个好男人。”
厄勒克特拉轻轻弯起眼角。
“是的,他是。”
雅典。普拉卡老城的石板小巷在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三角梅。深红、玫红、粉白,一簇一簇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流动的绯红色瀑布。
莉迪亚背着画板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在本子上快速勾勒那些门廊雕花的曲线。那些缠绕的藤蔓、层叠的叶片、还有隐藏在花纹深处的十字星芒,每一处细节都让她想起伦敦那些贵妇人们永远不会在意的工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玛丽一直告诉她,要做好衣服,光学会手艺还不够,还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卫城山脚下,一群当地的孩子们正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踢一个用碎布缝成的球。
球滚到了班纳特先生脚边,一个光着脚的男孩追过来,差点撞上他的腿。男孩抬起头,用磕绊的英语道歉。
班纳特先生摇摇头,把球捡起来,用手掂了掂它的分量。很轻,很软,缝得歪歪扭扭。
他把球递给男孩,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抱着球跑回去,朝伙伴们喊了几句希腊语,大概是“这个外国老头把球还给我了”之类的话。
班纳特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
“荷马小时候,大概也是在这片山脚下踢球的。”
“荷马是诗人。诗人小时候不踢球。”莉迪亚说。
班纳特先生微微一笑。
“诗人小时候也是孩子。”
他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莉迪亚小时候也是这样。
光着脚在朗博恩的花园里追蝴蝶,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从来不哭。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