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出海 (第2/2页)
莉迪亚拉着她走到舷窗边,指着远处那道模糊的海岸线。
“母亲,那就是法国。”
班纳特太太这辈子第一次坐船出海。
她端坐在甲板的藤椅里,一只手紧紧攥着遮阳伞的象牙柄,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介于“我快要吐了”和“我死也不会承认我快要吐了”之间。
旁边那把藤椅空着——班纳特先生一大早就躲进了船舱,说自己需要安静地读一会儿书。可玛丽路过他舱房时,分明听见里面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母亲,这个给你。”
玛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碟腌渍橄榄,搁在藤椅扶手上。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法国小贩硬塞给她的。说“硬塞”不太准确,因为那位小贩先是用法语把她从头夸到脚,从她头发的颜色夸到她皮鞋的款式,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摊子底下掏出一罐用迷迭香和柠檬皮腌渍的绿橄榄,非让她尝一颗。
玛丽尝了,买了,还顺便用法语和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多拿了一小包薰衣草干花。
班纳特太太低头看了看那碟绿莹莹的橄榄。
她伸出指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股咸中带酸、酸里透着一丝柠檬清香的滋味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橄榄真的管用,胸口那股翻涌感似乎真的消下去了一些。
“这法国人做的东西,倒是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她含含糊糊地承认。
莉迪亚趴在船舷上,手里攥着一本素描簿。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片海。
海水的颜色和英吉利海峡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沉郁的蓝,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深蓝到翠绿层层晕染开来的蓝,像有人把一整块宝石碾碎了撒在水里
凯蒂在她旁边,正低头在自己的旅行笔记上写字。她记下了马赛老港那位橄榄贩子的名字,记下了那不勒斯披萨店里那只玳瑁猫是如何趴在石窑旁边打盹的,也记下了科孚岛那位旅馆老板娘教她的希腊语单词。
Kaliméra,早安。EfChariStó,谢谢。她抬起头,看见几只海豚正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光,然后轻巧地钻回海里。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在笔记上加了一行字。
“海豚在船头跳跃。它们看起来像是在为我们领航。这就是地中海。”
“地中海。”莉迪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转过头看着玛丽,“我真的站在地中海上了。你不是在骗我,对吧。”
玛丽靠在船舷上,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微微发烫。
“对,你不是在做梦。这就是地中海。”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肺里。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船舷,仰头望着桅杆上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英国旗。
“我要把这片蓝色用在我下一季的设计里!就叫地中海蓝!谁跟我抢这个色号我跟谁急!”
甲板上为数不多的几位乘客被这几声突如其来的大叫惊动,纷纷转头看向这个正在船舷边又蹦又跳的年轻女人。
埃莉诺原本正端着一杯柠檬水往舷梯口走,准备送给那位在船舱里昏睡的男主人。听见这声尖叫,她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那是谁?”
凯蒂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本。
“别担心,那是我妹妹。她刚从伦敦出来。”
马赛。这座地中海最古老的港口之一,在夏季的晨光里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油画。
老港两侧的堡垒被岁月侵蚀成灰白色,炮口早已不指向任何敌人,现在只有几只海鸥蹲在里面打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刚烤好的法棍面包混在一起的香味。
码头边一溜排开的鱼摊上,刚从夜里归来的渔船正把一整夜的收获哗啦啦地倒进铺着碎冰的筐子里。石斑鱼、海鲈鱼、红鲻鱼,还有班纳特太太叫不出名字的银鳞小鱼,在阳光里闪烁着湿漉漉的光。
一个把裤腿卷到膝盖的渔民正举着一条几乎有半人长的海鲈鱼,用法语朝路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大声吆喝。
“这鱼是我今天清晨亲手从海湾里拖上来的!肉质比任何鱼铺里的都鲜嫩!”
年轻姑娘停下来,用挑剔的眼神看了看鱼鳃的颜色,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
渔民夸张地捂住胸口,用法语感叹她的还价比海鸥还狠。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还价,最后还是姑娘赢了,提着那条用草绳串好的鲈鱼,昂着头从摊前走开。渔民摇着头用法语嘀咕着什么,但脸上分明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