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涟漪 (第2/2页)
不是伪装,不是骗局,不是异常模仿。
是真的。
“苏千,”艾米丽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回不去了,会怎么样?”
苏千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扇假的窗户,看了很久。
“想过。”他说,“昨天晚上一直在想。”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艾米丽和马库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千抬起头,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疲惫。
“陈博士,沃森博士,我能不能拜托你们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他说,“你们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在那个世界,我爸妈现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他们是不是在找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丽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悲伤。
马库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千摆了摆手。
“算了,我知道你们查不到。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假的窗户前,看着屏幕上虚假的阳光和草地。
“这个屏幕,”他说,“能调成晚上的模式吗?我想看看夜空。假的也行。”
马库斯按了一个按钮。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来,出现了一片星空。
苏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艾米丽轻轻拉了拉马库斯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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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艾米丽停下脚步。
“马库斯。”
“嗯?”
“你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那些回忆?”
马库斯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至少他相信是真的。”
艾米丽点点头。
“那问题就更大了。”她说,“如果那些回忆是真的,那他就真的有一个完整的过去,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完整的人生。只是那个家,那个世界,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流放。”艾米丽说,“被流放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不是死亡,不是失踪,是活着,但再也回不去。”
马库斯沉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拐角处,马库斯忽然停下来。
“艾米丽,你说他为什么那么平静?”
“什么?”
“换了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肯定会崩溃。会哭,会闹,会砸东西。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假的星空。”
艾米丽想了想。
“也许他还没完全接受。也许还在否认阶段。也许……”她停顿了一下,“也许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或者,”马库斯说,“也许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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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雷诺兹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库斯、艾米丽、威廉姆斯、沃格特。
“威廉姆斯,你的测试方案我看了。”雷诺兹说,“第一阶段可以开始。选一个风险最低的异常,最好是认知类的,不会造成物理伤害。”
“明白。”威廉姆斯翻开笔记本,“我建议用XXX-████。一个无害的认知异常,会让接触者看到一种不存在的颜色。通常在三到五个小时后消失。没有任何长期影响。”
雷诺兹想了想,点头。
“可以。时间定在明天上午。陈博士,你提前和他沟通,让他知道要做什么。不要强迫。”
马库斯点头。
沃格特举手。
“安保方面,我建议全程有快速反应小组待命。虽然他说是无害的,但我们不知道他对异常的反应模式。”
“同意。”雷诺兹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散会。”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马库斯走到门口时,雷诺兹叫住了他。
“陈博士,留一下。”
马库斯转回来,关上门。
雷诺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昨晚没睡好?”
马库斯苦笑了一下。
“这么明显吗?”
“你的黑眼圈。”雷诺兹说,“坐吧。”
马库斯在她对面坐下。
“海伦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保持距离,客观观察,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我不是要说这个。”雷诺兹打断他,“我是想问,你现在怎么看他?”
马库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前天你替他说话,是因为他能用你的母语和你交流。”雷诺兹说,“现在呢?过了这两天,你还相信他吗?”
马库斯想了想。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像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一切的倒霉蛋。他没有异常的地方,除了他从哪儿来。”
雷诺兹点点头。
“艾米丽也这么说。她说他有创伤反应,但自己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真实的风景,能看到Site-CN-34的地面建筑和远处的山。
“马库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他真的是个普通人。”雷诺兹说,“如果他是异常,我们有处理异常的程序。如果他是敌人,我们有对付敌人的手段。但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不小心掉进我们世界的普通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马库斯。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收容他一辈子?放他走?送回那个楼梯?送回那个可能有另一群‘我们’的世界?”
马库斯没有回答。
雷诺兹叹了口气。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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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千又被带回收容单元。
不是惩罚,是因为那个带“窗户”的房间还没完全准备好——监控设备需要调试,通风系统需要优化。技术人员说明天就能搬进去。
苏千说没关系。
他坐在床上,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这一次,他没有对着摄像头说话。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学生证的一角。今天下午在模拟窗房间里,他悄悄撕下来的。很小,就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手心里传来微弱的刺痛感,纸片的边缘很锋利。
他还在这里。
他还是他。
他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摄像头录不下来。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说:“爸,妈,我很好。别担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