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约定 (第1/2页)
#他的废墟与玫瑰
邱莹莹是被鸽子叫醒的。不是咕咕的那种叫,是一种急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像有人在喊“注意注意注意”一样的叫声。她睁开眼,看到那只灰鸽子站在空调外机上,翅膀半张着,脖子一伸一伸地,正对着窗户里的什么东西叫。她坐起来,顺着鸽子的目光看过去——窗户的左上角,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张小小的蛛网,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挂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缩着,装死。鸽子在警告它:这是我的地盘,你滚远点。
“行了,”邱莹莹对着鸽子说,“它又不吃你的蛋。它吃蚊子的。”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对着蜘蛛叫了两声,然后收起翅膀,跳进巢里,蹲下来,不叫了。但它的眼睛还盯着那只蜘蛛,像一个不放心邻居的保安。
邱莹莹下了床,走到窗前。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好,金黄色的,从对面楼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她的窗台上,落在鸽子的巢上,落在那只装死的蜘蛛身上。她打开窗户,蜘蛛被气流吹了一下,荡了秋千,但网没破。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蛛网的一根丝拨到窗框外面,让蜘蛛挂在外墙上。“你去外面吃蚊子。里面归鸽子。”蜘蛛大概听懂了,八条腿动了动,开始在窗框外面重新织网。
鸽子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咕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邱莹莹摸了摸鸽子光滑的背脊。它的羽毛很软,像丝绸一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不客气。”她说。
今天是9月11日。距离她推开教室门发现世界崩塌的那一天,整整过去了十天。十天前,她是一个被全校唾弃的骗子。十天后,她是一个被省教育厅证明清白的受害者。十天,足够让一个人从山顶跌到谷底,也足够让一个人从谷底爬回山顶。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简单,舒服,不用考虑好不好看,因为今天没有记者,没有调查组,没有需要她“表现出某种形象”的场合。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她要去上课,去练舞,去准备全国大赛。
但她知道,没有哪一天是普通的。自从那天之后,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不是因为她还在害怕什么,是因为她太清楚,平静的表面下随时可能涌出新的风暴。但她不怕了。不是因为风暴不会来,是因为她知道,风暴来了,她也能扛过去。
七点十分,她到了学校。校门口的记者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马路和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门卫老周在扫地,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邱同学,早。”“周叔早。”她走进校门,走过中心广场,走过那棵老银杏树。银杏叶开始黄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染上金黄色,像有人用画笔在绿色的画布上慢慢涂抹。再过一个月,这棵树会变成一棵金色的树,叶子落下来,铺满整个广场,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她走进教学楼,走到公告栏前。昨天的通知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学生会发的,通知本周六下午召开学生会全体会议,议题是“新学期工作安排及人事调整”。她的职务已经恢复了,所以这张通知上,她的名字出现在“参会人员”的第一行。
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林薇站在楼梯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和之前每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没有尴尬,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轻松。
“邱莹莹。”她叫了她的全名,但语气不是疏远的,是那种“我决定用你的全名来代表我的郑重”的郑重。
“林薇。”邱莹莹也用了她的全名。
“恭喜你。”林薇说,“公告我看了。你恢复了。”
“谢谢。”
“还有——对不起。”林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我应该早点站出来。但我没有。”
邱莹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现在站出来了。”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嗯。我以后不会再躲了。”
邱莹莹伸出手。林薇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但比以前更真。因为她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是在风暴中选择了自保的普通人,一个是在风暴中选择了战斗的不普通的人。她们不需要成为最好的朋友,但她们可以成为彼此尊重的同行者。
“周六的学生会会议,你来主持吧。”林薇说,“你才是大家想听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摇了摇头。“你主持。我发言。你是**,我是副**。这个顺序不要乱。”
林薇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女王”的笑。“好。”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节她都认真听,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的笔记本已经快用完了,这是她这学期的第三个笔记本,前两个都写满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在上周写的一句话:“今天,晴。宜失去一切。”她看着这句话,觉得它像一个冷笑话。十一天前,她在失去一切的那天写下了这句话。十一天后,她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但回来的东西,和失去的时候不一样了。保送资格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保送资格,还有她对这所学校、对这些老师、对这些同学的重新认识。学生会职务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副**的头衔,还有她对自己领导能力的重新确认。名誉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清白”这两个字,还有她对自己价值的重新定义。
失去一切,然后重新得到。重新得到的东西,比失去的更珍贵。因为它们在回来的路上,沾染了汗水和眼泪,变得比以前更重、更亮、更不会碎。
中午,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今天不用练舞——她已经把训练计划调整成了每周一、三、五练舞,二、四、六练体能,周日休息。今天周五,练舞日,但她想利用午休时间先练一下体能,因为她觉得自己最近的力量退步了,有些地板动作做得不够干脆。
活动室里没有人。她换了鞋,打开音乐,开始做平板支撑。一组一分钟,休息三十秒,再来一组。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一个小小的钟摆。她咬紧牙,撑住。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做到第七组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在自虐?”
她抬起头。欧阳育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他每天给她带饭的袋子,另一个是新的,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面包店的logo。
“我在练体能。”邱莹莹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
“你练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脸红了。嘴唇白了。你在硬撑。”
邱莹莹不想理他,继续撑。但她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抖得像风中的树枝。她咬着牙,把最后十秒撑完,然后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趴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欧阳育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纸袋放在地上。他没有说“你太拼了”或者“你应该休息”,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喘过气来。
她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你来找我干嘛?”
“送饭。”
“你不是每天早上送吗?”
“今天早上你走得早,没来得及给你。”
邱莹莹想起了今天早上——她五点四十就起了,做了粥,装好,六点二十就出门了,因为她想早一点到学校,多看一会儿书。她走的时候,欧阳育人的车还没有到巷口。那是十一天来,他第一次没有在早上给她送饭。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巷口?”邱莹莹问。
“六点四十。”
“我六点二十就走了。”
“我知道。所以我中午来了。”
邱莹莹坐起来,打开那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面包、一杯牛奶、一小盒黄油。面包还是温的,大概是刚出炉不久。她拿起一个面包,撕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很酥,一层一层的,黄油的味道很浓,甜度刚好。
“好吃。”她说。
“那家面包店是我妈常去的。她说这是全城最好吃的牛角面包。”
邱莹莹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你妈说得对。”
欧阳育人看着她吃面包,嘴角微微翘着。他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保鲜盒——今天的午饭是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米饭,还有一碗绿豆汤。他把保鲜盒一个一个地打开,摆在她面前。
“你吃了吗?”邱莹莹问。
“还没有。”
“一起吃。”
“我不饿。”
“你骗人。你每天中午都饿。你只是不吃,因为你把饭都给我了。”
欧阳育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明天开始,你带两份。”邱莹莹说,“一份给我,一份给你。我们一起吃。”
他沉默了两秒。“好。”
两个人坐在活动室的地板上,中间摆着几个保鲜盒。邱莹莹吃红烧肉,欧阳育人喝绿豆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呼吸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弥漫。
“欧阳育人。”
“嗯。”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有。”
“你去上。”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很多天没有上课了。你爸会担心的。”
“他不会。”
“你妈会。”
欧阳育人沉默了一下。“好。我去上。”
“你保证?”
“我保证。”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好”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我答应你但我随时可以不遵守”的随意。今天他说“好”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我答应你并且我会做到”的认真。大概是因为她提到了他妈妈。他可以不在乎父亲的想法,但他在乎母亲。
下午,欧阳育人真的去上课了。邱莹莹从街舞社活动室的窗户往下看,看到他的车停在停车场,人不在车里。她又看了一眼三班教室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因为她相信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邱莹莹去了三班教室。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欧阳育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看到她,小声说了一句:“那不是一班的邱莹莹吗?”
“欧阳育人。”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怎么了?”
“我来检查你有没有上课。”
“我上了四节。”
“真的?”
“真的。你可以问老师。”
邱莹莹笑了。“不用了。我相信你。”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检查?”
“不是。我来还你保鲜盒。”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今天中午用完的保鲜盒,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欧阳育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你洗得很干净。”
“当然。你洗了那么多次,我学会了。”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今天去我家吃饭吗?”欧阳育人问。
“今天不去。今天我要去看我妈妈。”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已经很多天没有早回家了,你妈妈会想你的。”
欧阳育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邱莹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走出教学楼,走过中心广场,走过校门,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经过她每天上学走过的路,经过那条开满牵牛花的巷子,经过欧阳公馆所在的街区,经过林氏公馆所在的那条路——她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门上的灯没有亮,整栋建筑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坟墓。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她家所在的老小区。小区很旧,楼房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个,她摸黑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比以前有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虚弱。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脸上有笑容。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
“莹莹!”她张开手臂,抱住了邱莹莹。
邱莹莹也抱住了母亲。母亲的身上有一股药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让她安心。因为这是活着的味道。
“妈,你瘦了。”邱莹莹说。
“瘦了好。以前太胖了。”母亲松开她,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快进来,饭快好了。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邱莹莹走进屋里。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药,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母亲走进厨房,继续炒菜,邱莹莹跟进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上了一天课了,累了吧?”
“不累。”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她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还没有青黑色,但也许在母亲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
“妈,欧阳夫人有没有跟你说手术的具体时间?”
“说了。下个月十五号。医院都安排好了,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到时间去就行。”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还有一种“我不配得到这么多帮助”的愧疚。
“妈,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欧阳夫人是真心想帮我们。”
“我知道。但人家帮了我们,我们总得回报点什么。”
“你好好养病,就是最好的回报。”
母亲炒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邱莹莹。“莹莹,你跟那个欧阳育人,是什么关系?”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同学。”
“只是同学?”
“朋友。很好的朋友。”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审视,但没有责备。“他对你很好?”
“很好。”
“他对你好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邱莹莹想了想。“安心。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不管发生什么,都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但以后是不是,谁说得准呢?”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看锅里的菜,不说话了。但她的耳朵红了,母亲一定看到了。
晚饭是糖醋排骨、清炒土豆丝、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邱莹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嘬了一遍。母亲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妈,你做的排骨太好吃了。比欧阳夫人做的还好吃。”
“欧阳夫人也会做饭?”
“会。她做的桂花糯米藕特别好吃。”
母亲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改天你带我去尝尝。”
“好。等你做完手术,身体好了,我带你去。”
吃完饭,邱莹莹帮母亲收拾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睛一直跟着邱莹莹转,像小时候那样,生怕她摔了碰了。
邱莹莹洗完碗,坐到母亲旁边,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后想当记者。调查记者。像方远那样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因为你爸的事?”
“不全是。是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相被藏起来了。如果有人能把它们挖出来,很多人的命运就会改变。我想做那个挖真相的人。”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做了太多年缝纫工留下的痕迹。但那双手很温柔,很暖,像小时候每次她生病时,覆在她额头上的那双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母亲说,“你爸当年想当老师,没当成。你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妈,你不怕我以后没钱赚吗?”
“钱够用就行。你开心最重要。”
邱莹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哭了,但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母亲没有动,只是继续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邱莹莹在母亲家待到了九点多。她本来想住一晚,但想到明天还有学生会会议,还是决定回去。母亲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还有一小袋花生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