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归渊 (第2/2页)

他害怕死亡。
　　
　　他舍弃肉身，舍弃人籍，成为不生不死的鬼僧，就是为了获得永恒的寿命，不再受生老病死之苦。
　　
　　他害怕是两百年心血在最后一刻付诸东流。
　　
　　他扭动残破的佛躯，试图向后倒退。
　　
　　但白骨撞角还深深插在他的胸腹之间，撞角尖端如同倒钩，死死卡在断裂的佛骨缝隙里。
　　
　　他只能拖着撞角后退。
　　
　　渡海之舟被他拖拽着向前航行。
　　
　　白骨撞角与鉴真佛像剐蹭摩擦，发出悲鸣的长啸。
　　
　　船上的信徒们紧紧抓住身边的人或物，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抬头望向船首。
　　
　　那个戴着无相面具的黑袍教宗，此刻正单手扶着骨舵，另一只手维持着魂灵薪火燃烧的印诀。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尊拖着整艘船在渊海上逃亡的恶鬼佛像。
　　
　　海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腰间那面刻着云雷纹的海铜镜。
　　
　　“大师也会怕？”
　　
　　陆兮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两百年前，你舍弃人族身份，转修鬼道。不是为了求永生吗？”
　　
　　“一百年多前，你龟缩御影堂，以慧空慧明为代行者。不是为了求稳妥吗？”
　　
　　“今日，您以半佛半鬼之躯迎战。不是为了求正果吗？”
　　
　　他顿了顿，握住骨舵的手微微收紧。
　　
　　“永生、稳妥、正果——您什么都想要。”
　　
　　“又什么都不愿失去。”
　　
　　“既不敢以真身行走人间承受天谴，又不舍放弃两百年积攒的功德。”
　　
　　“既渴望登临彼岸成就正果，又恐惧在渊海中彻底迷失自我。”
　　
　　“大师。”
　　
　　陆兮轻声道。
　　
　　“这世间，哪有双全法？！”
　　
　　鉴真没有回答。
　　
　　他的鬼首扭向后方，赤红的眼珠盯着陆兮。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属于鬼物的、属于人的情绪。
　　
　　怨毒。
　　
　　不甘。
　　
　　还有被晚辈戳破伪装的羞怒。
　　
　　但澪没有给他机会。
　　
　　她站在船帆横杆最高处，双手握住戟刀，刀尖向下，垂直指向鉴真的胸腹。
　　
　　弓身组合的戟刃上，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汇聚。
　　
　　光芒从微弱到炽烈。
　　
　　三秒蓄力。
　　
　　裁决之刃。
　　
　　能量斩击从戟刃尖端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数丈宽的月牙形银白刃光。
　　
　　刃光所过之处，渊海的海水被从中劈开。
　　
　　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
　　
　　鉴真转过头，试图抬起手臂格挡。
　　
　　但他的双臂还被神篱护国大阵的锁链死死牵扯在半空。
　　
　　他扭动腰腹，试图侧身闪避。
　　
　　但白骨撞角还卡在他胸腹之间，让他无法移动分毫。
　　
　　刃光贯穿他的身体。
　　
　　从胸骨上方切入，从腰椎下方穿出。
　　
　　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
　　
　　百年来苦苦维持的佛鬼之躯，在银白色的斩击下彻底崩解。
　　
　　上半身向后仰倒，下半身还停留在原地。
　　
　　断裂处没有鲜血。
　　
　　只有积压了两百年的黑色污秽从断口喷出。
　　
　　那是被鉴真吞噬的僧侣、信徒、无辜者的怨念。
　　
　　是慧空、慧明，以及招提寺中所有被他剥皮补身的僧人的哀嚎。
　　
　　粘稠而腥臭，在渊海水面上铺开。
　　
　　而鉴真那残破的上半身，还在挣扎。
　　
　　他双手用力拉拽锁链，死死抓着身躯断裂处边缘，试图将上下两半重新拼接。
　　
　　“不……能……在……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佛皮从他身上成片成片地剥落。
　　
　　那些曾经被唐军将领劈开，又被慧空慧明的皮囊修补的裂痕，此刻全部重新崩裂。
　　
　　佛皮脱离躯体后，并没有沉入渊海。
　　
　　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发光。
　　
　　金光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那是人类的肤色。
　　
　　陆兮腰间的那两块佛皮，此刻也自动从怀中飘飞而出。
　　
　　它们与空中那些剥落的佛皮汇合。
　　
　　在渊海上空拼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是一个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的中年僧人。
　　
　　他穿着残破的袈裟，赤着双足，双手合十。
　　
　　他身后，渐渐浮现出另外二十二道身影。
　　
　　有同样穿着僧袍的僧人，有披甲执刀的武士，有操舟掌舵的船工。
　　
　　一共二十三人。
　　
　　他们纷纷向陆兮恭敬行礼。
　　
　　陆兮也笑着对他们回了个佛礼。
　　
　　这些都是跟鉴真东渡之人。
　　
　　他们曾在风暴中与鉴真并肩。
　　
　　曾在迷雾中与鉴真同舟共济。
　　
　　中年僧人低头，看向水中那半具还在挣扎的残躯。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大师。”
　　
　　他的声音沧桑。
　　
　　“二百二十七年了。”
　　
　　“弟子们等得太久。”
　　
　　其余二十二道身影，飘落而下，落在鉴真残破的上半身周围。
　　
　　鉴真看着他们也渐渐放弃了挣扎。
　　
　　一人抬起一只手，扶住鉴真的后背。
　　
　　两人抬起一只手，托住鉴真的后脑。
　　
　　众人合力，将鉴真残存的上半身缓缓抬起，与那半沉入渊海的下半身重新并拢。
　　
　　不是拼接，是将他放平。
　　
　　让他以完整的、平躺的姿态，沉入这片他两百年前就该葬身的海域。
　　
　　鉴真的眼珠转动，看向那个中年僧人。
　　
　　他的嘴唇翕动。
　　
　　“思……托……？”
　　
　　中年僧人点头。
　　
　　“是。弟子在。我们这些旧日之鬼，也该安眠了。”
　　
　　他扶着鉴真的肩膀，平和地看着鉴真。
　　
　　鉴真眼中的怨毒、不甘、羞恼，渐渐褪去。
　　
　　最后只剩下近乎虚无的释然。
　　
　　“是我害了你们......”
　　
　　海水渐渐漫过鉴真的眉眼、口鼻、额顶。
　　
　　东渡之人，尽归渊海。
　　
　　所有佛皮在水中渐渐消融，化作与海水同质的漆黑。
　　
　　【恭喜您击杀青铜二阶首领·鬼化鉴真】
　　
　　【您获得末日功勋×20点】
　　
　　【您获得末日点数×20000点】
　　
　　【您获得无相套装·无相衣】
　　
　　【无相衣】
　　
　　【品质：紫色史诗】
　　
　　【部位：上衣】
　　
　　【特效1·无相无垢：穿戴者所有异常状态持续时间降低50%，且每5分钟自动净化一次自身的诅咒、毒素、流血效果】
　　
　　【特效2·诸法空相：穿戴者所受到的物理攻击有20%几率虚化闪避（对于神术、领域级、规则级技能无效）】
　　
　　【套装效果（2/3）：已激活——无我相】
　　
　　【评价：这件衣服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就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