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器:文明折叠》第一卷第七章 (第2/2页)
风吹过戈壁滩,卷起一阵黄沙。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不是迷信,是信念。是每一个航天人的信念——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星空也在仰望你。
南海,龙宫基地。
方舟站在蛟龙号的机库里,看着那艘银灰色的潜水器。它刚刚完成了一次维护,壳体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耐压壳上的刻痕。那是崔海生留下的——那行字:“海的心,是红的。”
十五年了。他每次下潜都会摸这行字,每次上浮也会摸。它像一枚护身符,像一个承诺,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约定。
“方指。”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舟没有回头。
“说。”
“崔宇光从烟台回来了。他说,他想再见你一次。”
“什么时候?”
“明天。”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烟台,海边。崔宇光租了一间民宿,窗户正对着大海。
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父亲的遗信——两封。一封是十五年前写的,一封是在龙宫第一层找到的。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封旧,一封新。旧的纸张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新的纸张是白的,字迹清晰,但内容比旧的更沉重。
他读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读,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小光: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穿过了黑暗,穿过了恐惧,穿过了所有我不敢面对的东西。你比我勇敢。”
他比我勇敢。崔宇光反复咀嚼这句话。父亲说他勇敢。父亲在海底等了他十五年,说他勇敢。
他不知道自己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在父亲眼里,它们是一回事。
手机震动了。苏小棠的消息。
“崔哥,联合国发起了‘十问计划’。全球八十亿人,每人可以提交一份答案。不是‘是’或‘否’,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认为人类配得上存在?或者,为什么不配?”
崔宇光盯着屏幕。
“八十亿份答案,怎么处理?”他回复。
“沈老师说,把它们存进折叠舱。折叠舱的量子存储容量是无限的。八十亿份答案,只是开始。”
“只是开始?”
“对。沈老师说,这不是一次性的回答。是持续的回答。每一天,每个人,都可以提交新的答案。因为答案会变。今天觉得配,明天可能觉得不配。今天觉得不配,后天可能改变了想法。折叠舱会记录所有的变化。它会成为人类良心的镜子。”
崔宇光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大海。
海是灰蓝色的,有风,浪不大。远处有一条渔船,拖着白色的浪尾,慢慢移动。海面上有海鸥,白色的,在海浪之间穿梭,像一群会飞的星星。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海的心是红的,因为海里流的,是人的血。人的血是红的,因为心是热的。心是热的,因为还在问。”
还在问。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棠回复:
“我提交我的答案。”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们配,因为我们在问。”
然后他发送了。
十天之后,联合国大会堂。
崔宇光第二次站在发言台前。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八十亿人的答案——不是全部八十亿,是第一批提交的三亿份。三亿份答案被压缩成数据,储存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量子芯片里,放在发言台上。
“这是三亿人的答案。”他说,“不是‘是’或‘否’,是‘为什么’。”
他拿起芯片,举到灯光下。芯片在灯光中闪着微光,像一粒碎钻,像一粒月壤。
“我读了其中的一千份。不是全部——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但我读了一千份。一千份答案里,有八百七十份说‘配’,有一百三十份说‘不配’。说‘配’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人说‘因为我们有爱’,有的人说‘因为我们能思考’,有的人说‘因为我们在努力’。但有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问’。”
他看着台下。
“‘因为我们还在问。’‘因为我们会问问题。’‘因为我们没有停止问。’这是出现最多的理由。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是因为我们没有停止做什么。”
他放下芯片。
“上一个文明停止了问。所以他们走了。我们还没有停止。所以我们还在这里。只要我们还在问,我们就配存在。不是因为答案是对的,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对的。”
全场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灯光发出的细微嗡鸣。
崔宇光走下发言台,走出大会堂,走进纽约的夜色里。
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十问计划”的广告。屏幕上是一行大字:
“你配吗?——十问计划·全球参与”
下面是一行小字:
“提交你的答案。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崔宇光站在时代广场中央,被人流裹挟着,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人认出他——他没有穿航天服,没有穿军装,没有戴任何标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站在纽约的夜色里,看着巨大的屏幕,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他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机场。他要回贵州。回折叠舱。因为三亿份答案只是开始。还有七十七亿份在等他。
贵州,折叠舱。
苏小棠站在控制室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十问计划的服务器正在以每秒十万份的速度接收来自全球的答案。中文、英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法文、俄文、日文、德文——每一种语言都有。答案的长度不一,有的人只写了一句话,有的人写了上千字。有的人认真思考了几天,有的人只花了几秒钟。
但每一份答案,都是真实的。因为没有人需要为这个问题撒谎。撒谎没有意义。这个问题,是问自己的。
“苏工。”助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存储阵列快满了。”
“扩容。”
“已经扩了三次了。”
“继续扩。”
“可是——”
“没有可是。”苏小棠转过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回答。如果存储满了,就把数据存进折叠舱。折叠舱的量子存储容量是无限的。八十亿份答案,只是开始。”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
苏小棠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那些跳动的数字,不是冰冷的代码。是每一个人的心跳。是每一个人的思考。是每一个人的勇气——或者怯懦。是每一个人面对自己时的诚实——或者自欺。
她想起爷爷的话:“天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
她想起老钟的话:“只要还在问,就没输。”
她想起崔宇光的话:“我们配,因为我们在问。”
她笑了。然后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终端,开始写自己的答案。
她写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答案。写了她爷爷,写了她童年,写了天眼,写了折叠舱,写了崔宇光,写了方舟,写了所有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写到最后,她写了一句:
“我们配,不是因为我们是完美的。是因为我们知道不完美,并且愿意变得更好。愿意,就是答案。”
她点击“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您的答案已存入折叠舱。感谢您的参与。”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折叠舱内部的景象——不是真的看见,是想象。她想象那五百米直径的银色球体,正在被八十亿份答案填满。不是物理上的填满,是精神上的。每一份答案,都像一束光,射入球体内部,在零号合金的表面上反射、折射、共振。八十亿束光,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光球。
那是人类良心的光芒。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