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或绝望 (第1/2页)
一个寻常的午后,憋了一天的周平回到网约车旁,点燃了当天的第一根烟。九块钱的泰山,烟雾入肺,盘旋,再化作一团灰雾吐出——这似乎是世上唯一能让他感到“松快”的事了。真正的开心早已绝迹,只剩下这点廉价的松弛。
手机震动,短信弹出:“【XX贷】尊敬的客户,您的还款日剩余3天……”他默默盯着屏幕,直到烟蒂烫手。38年的人生,没攒下一分存款,反倒背了一身债。一切始于一年半前,妻子倒在岗位上,确诊了系统性红斑狼疮。这病名字拗口,却像一头住进家里的吞金兽。无法根治,只能靠昂贵的药物和定期住院,一点点喂养,勉强控制。
刚被裁员时,周平还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早就塌了,只是现在碎屑直接砸在了他肩上。跑网约车是唯一能兼顾照顾家庭的选择。这是个科技飞驰的时代,也是个人人自危的时代。他耽搁不起,只能比常人付出更多。不到四十,鬓角已白得刺眼,长期缺觉让眼窝深陷,亚健康的肥胖身体套在旧衬衫里,了无生气。一天三根烟,是喘息的配额,还款日或许能多抽两根。他抬头,晴朗天光落进眼里,却只映出一片宇宙般深不见底的、绝望的黑。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种混合着药味、饭菜香和家庭特有暖意的气息包裹了他。这气息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毫米。
“回来啦?”妻子李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嗯。”周平应着,把菜放进厨房。他看到李静正扶着料理台的边缘,慢慢地切着西红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都显得小心翼翼,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疾病和长期服用激素药物留下的痕迹,她很容易疲劳,关节也时常会痛。但她坚持站着,坚持在做。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弄吗?”周平接过她手里的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躺一天了,骨头都僵了。动一动,反而舒服点。”李静笑了笑,那笑容因为脸颊有些浮肿而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脆弱。“而且,我也想给雯雯做点她爱吃的。”
雯雯是他们九岁的女儿周晓雯,正在房里写作业。周平洗了手,熟练地接过烹饪的活儿。李静就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个盘子,说几句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关节还疼吗?”周平边炒菜边问,眼睛却紧盯着锅里的火候。
“好多了,比在医院那阵强。”李静轻声说,沉默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周平,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周平关小了火。
“我……我想试试学做短视频。”李静语速加快了些,似乎怕被打断,“你看,我现在这样,重活干不了,朝九晚五更不可能。但整天待在家里,除了接妞妞、做这两顿饭,就像个废人一样。我心里慌,也……也难受。”她声音低了下去,“我看网上有些人,分享生活,分享抗病经历,也能有点收入。我不求多,哪怕一个月能挣出我自己的药钱呢?也能给你减轻点负担。我不想……不想永远只是你的累赘。”
厨房里只有锅里汤汁轻微的咕嘟声。周平背对着她,翻炒的动作顿了顿。累赘?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和刺痛。他想起恋爱时神采飞扬的李静,想起她在工作岗位上雷厉风行的样子,疾病是如何一点点侵蚀了她的健康,也啃噬着她的骄傲和尊严。
他关掉火,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妻子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常带着疲惫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种他不忍直视的、竭力想要抓住一点自我价值的渴望。
“说什么傻话。”周平的声音有点哑,他伸手,很轻地抚了一下妻子有些干燥的脸颊,“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有你在,我和妞妞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你想做,咱们就试试。需要买什么,需要我配合什么,你尽管说。不会的,咱就学。慢慢来,不着急,身体最重要。”
李静的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希望的弧度。“嗯!慢慢来。”
这时,雯雯闻着香味跑了出来:“爸爸回来啦!妈妈今天陪我做了手工!”孩子举着一个略显粗糙的纸质风车,献宝似的。她是这个灰暗家庭里最鲜活明亮的一抹色彩,也是周平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
晚饭很简单: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小油菜。但一家人围坐在并不宽敞的餐桌旁,灯光是暖黄色的,妞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李静微笑着倾听,偶尔给女儿夹菜,也悄悄把一块瘦一些的排骨放到周平碗里。周平慢慢吃着,胃里是温热的食物,心里是酸胀的暖流。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与温馨,像寒夜里一簇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却也让他更加恐惧——恐惧这火苗太过微弱,随时会被命运的狂风吹熄。他必须用尽全力,甚至用身体去挡着,才能维持这一点点光和热。
这就是他的世界。宇宙的黑暗无远弗届,但他的全部宇宙,就是这小小餐桌旁的三个人。他得撑住,必须撑住。
……
深夜,城市喧嚣渐歇。周平看了眼手机,接近十一点。他有些犹豫,身体叫嚣着休息,但想到那三天后的还款提醒,想到李静下个月复查和拿药的可能费用,他还是点了“出车”。能多接一单是一单吧,他想。
系统很快派了一单,目的地是城西正在开发中的新工业区。那条路他知道,路宽车少,红绿灯稀疏,回程却不容易拉到客人。但此刻,他需要的是确切的里程和车费。
路上果然空旷。笔直的双向八车道,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两侧要么是围起来的待建工地,要么是黑漆漆的厂房,几乎没有行人和其他车辆。白天的疲惫,精神上的高压,此刻在寂静和单调的车速中,化作了催眠的浪潮,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又用力掐了自己大腿几下,试图保持清醒。眼皮却像坠了铅,越来越沉。车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导航机械的“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意识的防线,就是在某一刻悄然溃堤的。或许只有一秒,或许两秒,他模糊的视线从道路上漂移开。
就在这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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