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寰泥潭 第5章夜杀 (第2/2页)
共鸣不够启动一个真正的阵法。但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一个灵力波动的假象——
像是一个陷阱。
赤蟒的脚步顿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一个假的陷阱——而是因为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前方的灵力波动不对。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但这半息的犹豫,已经足够了。
顾长渊转身。
他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他在进入落霞坊前,从坊市外的乱石堆中捡到的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铁片锈迹斑斑,边缘参差不齐,算不上什么兵器,但在造化残鼎的提纯下,铁片中的杂质被剥离了七八成,露出了一层暗灰色的金属光泽——虽然还算不上法器,但硬度至少比普通的铁块高出了几倍。
他将全部剩余的灵力灌注在铁片上,然后用尽全力,向赤蟒的咽喉掷出。
铁片破空而去,没有灵光,没有法力波动,只有一块废铁带着一个引灵一层修士的全部力量,在两步的距离内,射向一个引灵九层修士的喉咙。
赤蟒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块废铁?
他偏头便躲。以他的反应速度,这块铁片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灵力还在紊乱。
偏头的动作需要灵力配合颈部肌肉的微调,而此刻他体内的灵力正处于失控的边缘。他偏头的瞬间,一股灵力猛地冲入了颈侧的经脉,导致他的脖子僵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铁片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切开了皮肤,带走了一片血肉。
伤口不深。甚至连皮肉伤都算不上,只是划破了表皮,流了一点血。
但赤蟒的脸色变了。
他摸了摸颈侧的温热,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血迹,赤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不再是猫戏老鼠的玩味,而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的凶狠。
"我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
下一刻,暗红色的灵光从他全身爆发,如同一头赤色的巨蟒在他身后张开了血盆大口。引灵九层的灵力倾泻而出,将周围的碎石和枯叶全部卷入空中,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灵力旋涡。
顾长渊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股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要将他碾成齑粉。
他的双腿在颤抖,牙关在打颤,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跑——但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他勇敢。
是因为他跑不掉。
引灵一层对引灵九层,差距就是这么大。无论他怎么算计、怎么布局、怎么利用地形和药粉制造破绽——这些手段只能给他争取到几息的时间。而几息的时间,不足以杀死一个引灵九层的修士。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或者——一个更大的破绽。
赤蟒一步踏出,地面在他脚下龟裂。他抬手,灵光凝于掌心,准备将面前这个碍眼的虫子一掌拍成肉泥——
就在这一刻,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山路上方的密林中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直取赤蟒的后脑。
赤蟒瞳孔骤缩,猛地侧身,堪堪避开了那道剑光。剑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削断了他半截发髻,钉入身后的岩壁中,入石三寸。
一柄青色的小剑,插在岩石上,嗡嗡震颤。
赤蟒猛地转头,看向剑光来处的密林——
月光下,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子从树影中走出,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正是白日在落霞坊买了他两包药粉的那个人。
她手中没有剑,但指尖上有淡淡的灵光流转,显然刚才那一剑是以指代剑、灵力外放的指剑术。能够做到灵力外放且精准命中——她的修为至少在凝元期以上。
不,不是凝元期。
顾长渊用"枯木之眼"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引灵圆满。
引灵圆满,半步凝元。和赤蟒的引灵九层只差一个小境界,但战力却是天差地别。引灵圆满的修士,灵力已经凝练到了极致,随时可以尝试冲击凝元期的壁障,对上引灵九层,可以说是碾压。
赤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秦落霜,这是我的猎物。"
"落霞坊百里之内,都是我的地盘。"女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忘了?"
赤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顾长渊,又看了看秦落霜,眼中的杀意和不甘交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抹阴鸷的冷笑。
"行。今天算他运气好。"
他后退一步,收起灵光,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子,记住——赤蟒的账,从来不会烂。"
声音消失在夜风中。
山路上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靠在松树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将全部的灵力和精力都压榨到了极限。此刻松弛下来,身体的反噬便如潮水般涌来,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秦落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清瘦、冷淡,眉间的竖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她的目光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值不值得她出手。
"你欠我一条命。"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淡淡的。
顾长渊的喘息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看着秦落霜的眼睛,声音沙哑但平静:
"开价。"
秦落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三日之后,落霞坊再开市。你来,帮我炼三十份五味续灵散。"
"一份一枚灵石,三十份三十枚。"顾长渊说,"一条命只值三十枚灵石?"
"你全部身家加起来,"秦落霜面无表情地说,"也不值三十枚灵石。"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秦落霜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山路上只剩下顾长渊一个人,和插在岩壁上的那柄青色小剑。
月光如水,碎石满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灵力激荡后的焦灼气息,以及五味续灵散淡淡的药香。
顾长渊慢慢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全是汗;左手攥着造化残鼎,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活下来了。
靠药粉,靠阵纹,靠一块废铁片,靠一个假陷阱,以及——靠一个恰好出现的引灵圆满的女修。
这些条件里,任何一个出了差错,他现在都是一具尸体。
"赤蟒的账,从来不会烂。"他低声重复着赤蟒临走前的那句话,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赤蟒会再来。
下一次,仅凭这些小手段,挡不住他。
他需要变强。更快地变强。
顾长渊将造化残鼎收入怀中,拄着木棍站起身来,向燕家堡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柄青色小剑依然插在岩壁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他没有去拔它。
那不是他的东西。
***
回到燕家堡时,天已经快亮了。
客栈的掌柜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浑身狼狈的顾长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在这种偏远的小镇上,半夜出门、天亮才回的年轻人并不罕见——不是去赌坊,就是去幽会,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顾长渊回到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造化残鼎,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承云真经》引灵篇的文字缓缓浮现——
"……引灵之极,在于凝真。真气凝而不散,方可突破壁障,踏入凝元。然凝真之法,非一味苦修可成,需在生死之间磨砺道心,以战养修,以险淬志。故古之修士,多入险地,历劫难,方能一蹴而就……"
以战养修,以险淬志。
顾长渊默默咀嚼着这两句话。
今夜之战,他虽然差点丢了命,但也并非毫无收获。生死之间的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承云真气在经脉中的变化——那缕真气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自发地加速了运转,修补经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这就是"以战养修"的含义吗?
不是蛮力拼杀,而是在极限的压力下,激发真气的潜能。
他想起了赤蟒那一掌落空时的暴怒,想起了铁片划过颈侧时的温热,想起了秦落霜的剑光射出时的凌厉——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让他对灵力的运转有了更深的体会。
但仅凭这种程度的战斗,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灵石,更多的灵药。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修为从引灵一层提升到至少引灵五层以上——否则,下次再遇到赤蟒,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而要获取资源,就必须去落霞坊。
要去落霞坊,就必须还清秦落霜的债——三十份五味续灵散。
顾长渊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的造化残鼎。
三十份续灵散,每份需要五味凡药混合提纯。以他目前的灵力,每天最多提纯两次,每次所得的药粉仅够制作一份。也就是说,他至少需要十五天才能凑齐三十份。
但秦落霜说的是"三日之后"。
三天,三十份。
平均每天十份。
以他目前的灵力,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残鼎表面的锈迹上。那些锈迹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紫光,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在蠢蠢欲动。
他一直在用残鼎的提纯功能,却从未真正探索过这尊残鼎的全部能力。在识海中《承云真经》的信息流里,有一段关于"造化鼎"的记载——
"……造化者,化无有为,化朽为奇。鼎之妙,非止提纯一途,若能悟其本源,则万物皆可入鼎,化而为用……"
化无有为,化朽为奇。
万物皆可入鼎。
顾长渊沉默了许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残鼎放在地上,从床板夹层中取出那五包留给程斩风的药粉,全部倒入鼎中。然后,他又从枕下取出今天在落霞坊买的、仅剩的一枚下品灵石,也放入了鼎中。
凡药。灵石。残鼎。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必须赌。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了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像一把金色的刀。
顾长渊双手覆上残鼎,将体内最后一丝承云真气注入其中。
紫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