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梦 (第2/2页)
但脑子停不下来。
阵盘上的读数、立方体坍缩前最后一秒的信息结构、那些正常得过分的鱼——尤其是那条蓝背鱼。解剖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没细想,被后续的分析结果盖过去了。
那条鱼的鳞片排列方向是对的,数目也对。但鳞片生长的起始位置——也就是第一片鳞片从皮肤层萌出的那个锚点——不是从胚胎期开始分化的。
正常的鱼类,鳞片的生长从胚胎发育阶段就开始了,锚点的位置由基因决定,间距是固定的。但那条蓝背鱼的鳞片锚点间距呈现出的是一种均匀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一颗一颗种上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条鱼不是“生长”出来的。它是被“生成”的。
信息变成物质的过程没有经历胚胎发育,没有细胞分裂、没有个体差异、没有发育过程中的随机扰动。塞壬的信息碎片直接投射成了一个完成体——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完成体能不能繁殖?
如果能——后代是正常的还是同样“生成”的?
如果不能——那它们的数量就是固定的,早晚会死绝。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呢?它们不需要繁殖,因为——
克莱因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一个念头冲上来,还没成型就被海浪的声音打散了。他的呼吸变沉了,身体在帆布上放松下来。五天里积攒的疲劳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还想继续想那个“第三种情况”。
但眼皮先一步背叛了他。
奥菲利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快得有点可笑——刚才还在嘴硬说“没事”的人,躺下去不到两分钟就没声了。呼吸变得均匀,眉头却没有松开,皱着的那道痕还留在那里。
她没有过去帮他展平。
她转回头,继续面朝前方。左手掌心向外,感知着水面下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血气。
它们在游。在爬。在礁石上安静地附着。
离船越来越近。
……
……
克莱因做了一个梦。
很奇怪的梦。
他梦到了塞壬。
不是塞壬被封在立方体里的模样,也不是坍缩那一刻的混乱——而是更早之前的东西。或者说,更底层的东西。
他看见了塞壬所包含的诸多生物。
鱼。甲壳。软体。藻类。珊瑚。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形态——有些甚至不能算是“生物”,更接近某种介于物质与信息之间的中间态,半凝固的、流动的、不断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的存在。
它们被撕扯开。
这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痛觉,只有纯粹的、冷冰冰的分解。一条鱼被拆成鳞片、骨骼、肌纤维、色素细胞,再往下拆,拆成蛋白质链、矿物晶格、水分子——再往下,拆成更小的单位,小到不再是物质,而是某种携带着特定排列规则的编码。
然后重组。
那些编码按照新的规则重新排列,折叠,嵌套。物质从信息中凝结出来,一层一层地生长——不,不是生长,是“铸造”。和铸铁一样,液态金属被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没有胚胎,没有发育,没有时间。
是什么东西在做这件事?
什么力量能把物质和信息之间的边界抹掉,让两者可以自由转换?
梦里的克莱因提出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头。
他看到了一个天体。
没有光。没有热。连形状都看不清——它的边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消失”的区域。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在往里坠落,光也好,物质也好,信息也好。坠落的过程中被拉伸、扭曲、压缩,最终越过某个看不见的临界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黑洞。
能够扭曲时空、泯灭信息的天体。
不对——在梦的逻辑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黑洞不是在“毁灭”信息。它是在把信息从一种形态转化成另一种形态。物质落进去,被压缩到无限小的体积里,所有的结构、所有的排列规则、所有定义这个物体“是什么”的东西,全部被剥离掉了——但没有消失。它们还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形式,但还在。
如果塞壬做的事情和这个是同一回事呢?
如果那些“生成”出来的鱼虾蟹,不是从无到有被创造的,而是——
克莱因猛地睁开眼。
甲板在晃。天还亮着。帆布在头顶拍打桅杆的声音很有规律,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视线对焦花了两秒。先看见的是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着海面。然后是桅杆,帆索,以及站在船头的那个人的背影。
奥菲利娅还在原来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外翻,姿势和他闭眼之前一模一样。风把她的斗篷扯得很开,整个人的轮廓被嵌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克莱因撑着甲板坐起来,后脑勺磕了一下背包的硬角。他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后脑。
“我睡了多久?”
奥菲利娅没有回头。
“不到一刻钟。”
克莱因愣了一下。
一刻钟。梦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以为自己起码睡了半天。十五分钟不到——那堆关于物质、信息、黑洞、坍缩的画面全部塞在这十五分钟里。
他揉了一下脸,把掌心的汗蹭掉了。
奥菲利娅这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
“继续睡。”
“不睡了。”
克莱因已经在翻背包了。硬皮笔记本被他抽出来,炭笔在甲板上滚了半圈,他一把捞住。
“想到东西了。”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头翻得太急,一连翻过了好几页。找到空白页之后他直接趴在甲板上开始写,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过两天可能都认不出来。
奥菲利娅看着他伏在甲板上奋笔疾书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三天睡了六个小时的人,躺下去不到一刻钟就自己弹起来了。
她把视线转回海面上。
左手腕上的黑色纹路还在一涨一缩地起伏。水下的那些东西依然在游,在爬,在礁石上安静地挂着。
比刚才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