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停战之后 (第2/2页)
“不用谢。你写得好。”
马蒂奇的妹妹安娜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土豆炖肉。她比马蒂奇年轻几岁,但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她看见这么多人,笑了。
“都来了?坐下吃饭。我做了很多。”
他们坐在院子里,围着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土豆炖肉、烤鱼、沙拉、面包、rakija。马蒂奇用假肢夹着叉子,吃得很慢,但很稳。施密特坐在他旁边,帮他夹菜。
“军士长,您今年收成怎么样?”施密特问。
“不好。土豆小了。地老了,种不动了。”
“那明年还种吗?”
“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种不动了怎么办?”
“坐着看。看别人种。”
施密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土豆。土豆很小,但很香。
“军士长,”他说,“您跟我去林茨吧。我养您。”
“不去。这里是我的家。你也有家。你的家在林茨。”
“林茨没有海。”
“林茨有河。多瑙河。河也是水。”
施密特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rakija。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保罗坐在马蒂奇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马蒂奇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是保罗?”马蒂奇问他。
“是。”
“你飞过海了?”
“飞过了。飞到美国。”
“看到自由女神像了?”
“看到了。很大,很高,手里举着火把。”
马蒂奇点了点头。“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和平。”
“现在和平了。”
“和平了。但她还在等。等人来。”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马蒂奇军士长,您等我。我明年再来看您。”
“明年?明年我还活着吗?”
“活着。您要活到一百岁。”
马蒂奇笑了。“一百岁。种不动了。”
“那就坐着。坐着看海。”
“克罗地亚没有海。只有山。”
“山也好。山上有树,树上有鸟。鸟会飞。我飞过来看您。”
马蒂奇伸出手,用假肢握了握保罗的手。钢假肢很硬,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你飞过来。我等你。”
傍晚,他们要走了。保罗坐进驾驶座,启动发动机。施密特爬上飞机,坐在后排。雅各布和伊洛娜也坐好了。
“马蒂奇军士长,再见。”保罗喊道。
马蒂奇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他的手是钢的,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飞机起飞了。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边。
马蒂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哥,进屋吧。外面冷。”安娜站在他身后。
“再站一会儿。”
“站多久?”
“站到看不见为止。”
“已经看不见了。”
“看得见。在心里。”
回到的里雅斯特,已经是晚上了。保罗把飞机推进机库,关上门。他走回咖啡馆,雅各布正在煮咖啡。施密特坐在角落里,喝着rakija。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着笔记本。
“科恩先生,马蒂奇军士长还能活多久?”保罗问。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科恩先生,您也会死。”
“谁都会死。”
“您死了,咖啡馆怎么办?”
“你开。你煮咖啡。”
“我不会煮。”
“学。我教你。”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您教我?”
“教。你学什么都快。”
保罗笑了。“好。您教。我学。”
伊洛娜在笔记本上写道:“今天,我们去看马蒂奇。他八十九岁了,还在种土豆。他的假肢是钢的,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站在门口,挥着手。他的手是钢的,但很温柔。他等了我们很多年。我们终于来了。不是坐火车,是坐飞机。保罗飞的。他飞过海,飞过山,飞到克罗地亚的小村庄。马蒂奇说,他还要等。等人来。等和平。等我们。”
她写完,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你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
“煮了一辈子,能不好喝吗?”
“那你再煮一辈子。”
雅各布笑了。“再煮一辈子?我就一百二十岁了。活不到。”
“活得到。你瘦。瘦的人活得久。”
“马蒂奇不瘦。他也活到了八十九。”
“他还会活更久。”
雅各布看着窗外。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伊洛娜,”他说,“你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煮咖啡。我写文章。保罗飞飞机。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雅各布点了点头。“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