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皇帝的葬礼 (第2/2页)
“科恩先生,我什么时候能飞?”他坐在咖啡馆里,端着咖啡。
“等仗打完。”
“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要等。飞上去,被打下来,就永远不能飞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
“煮了一辈子,能不好喝吗?”
“那您再煮一辈子。”
雅各布笑了。“再煮一辈子?那我就一百二十岁了。活不到。”
“活得到。您瘦。瘦的人活得久。”
“马蒂奇瘦吗?”
“马蒂奇军士长不瘦。他也活了八十八了。”
“八十八。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快了。”
七月,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我在国外。在伦敦。在组织捷克流亡政府。我们要独立。等仗打完了,捷克斯洛伐克就会成立。
你的书,在英国有人读。有人翻译成英文,出版了一千本。读者说,你写的是真相。真相不管在哪里,都有人信。
战争快结束了。德国撑不住了,奥匈也撑不住了。也许今年,也许明年。
等战争结束,你来布拉格。我请你喝咖啡。布拉格的咖啡,不比维也纳的差。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马萨里克。你还记得他吗?以前来过我的咖啡馆。”
“记得。有人要抓他,你帮他躲了。”
“没躲。是他自己走的。去了布拉格。”
“现在他在伦敦。”
“伦敦。很远。”
“比美国近。”
雅各布笑了。“对。比美国近。”
十月,意大利军队突破了帝国防线。的里雅斯特告急。官员们跑了,士兵们散了,老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意大利军舰开进了港口,炮口对着城市。意大利士兵登陆了,穿着灰色的军装,扛着枪,在街上走。他们喊着意大利语,居民们听不懂,但知道是什么意思——投降。不投降就杀。
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些意大利士兵。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戴着风镜,看起来不像军人,像疯子。他走回机库,关上木门,把飞机上的蒙布揭开。飞机还在,翅膀还在,发动机还在。
“科恩先生,意大利人来了。”
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上那些灰色的军装。他的招牌还在,“炮台咖啡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
“来了。他们喝咖啡吗?”
“喝。意大利人也喝咖啡。”
“那好。开门。”
他走进咖啡馆,拿起咖啡壶,煮了一壶咖啡。香味弥漫开来,飘到街上。意大利士兵闻到了,走过来,用意大利语问:“咖啡?”雅各布点了点头,倒了一杯,递过去。士兵喝了一口,眼睛亮了。“Buono!”他说。雅各布听不懂,但知道是好话。他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科恩先生,您不怕他们?”保罗站在门口。
“怕什么?”
“他们是敌人。”
“不是敌人。是喝咖啡的人。喝咖啡的人,不是敌人。”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说得对。喝咖啡的人,不是敌人。”
十一月,帝国的军队正式投降。卡尔一世退位,但没签字,只是说“放弃参与国务”。共和国成立了。奥地利成了共和国,匈牙利成了共和国,捷克斯洛伐克成立了,南斯拉夫成立了。帝国没了。一个活了五十一年的国家,死了。
伊洛娜站在围墙上,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还在飞,风还在吹。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伊洛娜姐姐,帝国没了。”保罗站在她旁边。
“没了。”
“您难过吗?”
“不难过。它早就该没了。”
“那您高兴吗?”
“高兴。也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帝国没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有新的国家。新的国家,也许好,也许坏。但总比旧的好。”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说得对。新的也许好,也许坏。但总比旧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