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声 (第2/2页)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邱莹莹问。
王华耀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研讨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问,他忽然说:
“我想学法语。”
“……”
“不是因为这个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找工作、能帮我拓展人脉。就是因为我想学。因为它精确、美丽、有规则。因为……”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教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湖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水花,但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不用管你父亲怎么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勉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之后、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他重新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老师,刚才那个直接宾语代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好好听。”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是一种“原来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的发现,一种“原来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的释然。
他也会累,也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因为一通电话而把“le”说成“la”。
这个发现让他在她心里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强撑的人。
她翻开课本,重新开始讲。
这次他听得格外认真。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提问,偶尔点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下课之后,邱莹莹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华耀叫住了她。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好好谈谈’。”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好像只要‘好好谈谈’,所有问题就能解决一样。有些人,是谈不了的。”
邱莹莹把书包背好,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资格评价你父亲,”她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太郑重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对——”
“你说得对。”王华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缝线,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说的,都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念一份誓词。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走了,”她后退一步,转身推开门,“下周见。”
“下周见。”
她走出研讨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之后才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6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王华耀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把脸埋进她坐过的椅背里——椅背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他打开备忘录,在“邱莹莹”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我选择你。”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换成了:
“继续。”
###四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邱莹莹在宿舍里做作业,林晚晴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甩出一句爆炸性的消息。
“莹莹,你知道吗?王华耀跟他爸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的男朋友的室友是王华耀的同班同学,”林晚晴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这个信息链完全正常,“据说他爸从上海飞过来,在酒店里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他摔门走了。”
邱莹莹放下笔。
“摔门?”
“对,摔门。而且不是那种轻轻摔一下,是那种整层楼都能听到的巨响。”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还有更劲爆的——他跟他爸说,他不去上海了。他要留在学校。”
“留在学校干什么?”
“不知道。据说他爸问他‘你留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他没回答。但他爸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了周五下午的研讨室,想起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了他说“有些人,是谈不了的”时候的表情。
“莹莹,”林晚晴看着她,“你觉得他留下来,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跟我?”邱莹莹摇头,“不可能。我们只是……他找我学法语而已。”
“学法语,”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一个金融系的天才,放弃保研,跟父亲闹翻,就为了留在学校学法语?”
“也许他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说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肯定跟我没关系。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林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没有。”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没有想过,也不想想。因为想了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我不想难过。”
林晚晴沉默了。
“你知道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件事——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连让自己开心的机会都不敢给。”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作业。但那些法语单词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之后的一周,王华耀消失了。
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法语课,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上。邱莹莹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306,对着空荡荡的研讨室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有事。家里的事。他需要时间处理。
但到了第二周的周三,他仍然没有出现。
邱莹莹坐在306里,面前的课本翻到上次讲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正在擦头发”和那张照片。她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最后她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收拾东西离开了研讨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但她不知道该停在哪里。她的身体在走路,她的眼睛在看路,但她的意识一直飘在别的地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起眼睛。
王华耀:“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几乎是秒回的:
“你消失了两个星期。”
“我知道。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越界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她没有权利问他私事。她正想撤回,他的回复已经来了:
“我跟家里谈了一次。不太愉快。但结果是——我留下来了。”
邱莹莹盯着“我留下来了”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得像鼓点。
“留下来?留在学校?”
“嗯。我申请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已经同意了。接下来两年,我还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问“为什么”,但她不敢。她怕那个答案是她想听的,更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
“那法语课可以恢复了吗?”
发送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好像她关心的只是法语课一样。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了发送键,来不及了。
回复来了:
“当然可以。周三下午两点?”
“好。”
“邱莹莹。”
“嗯?”
“谢谢你问我‘你还好吗’。这两个星期,你是唯一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五
十一月下旬,法语课恢复了。
但邱莹莹发现王华耀变了。
不是变冷淡了,恰恰相反——他变得更……亲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之后的松弛。
他开始在课间跟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菜很难吃,比如他的室友半夜打呼噜害他睡不着,比如他在校园里看到那只叫“胖丁”的橘猫又胖了一圈。
“它现在已经不叫胖丁了,”他说,“应该叫巨丁。”
邱莹莹被他逗笑了,笑到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你笑点好低,”他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说‘巨丁’的时候表情好认真,”邱莹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像真的在担心它过度肥胖一样。”
“我是真的在担心。它上次差点没从栏杆缝里钻过去。”
邱莹莹笑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可以这样笑了。不用捂着嘴,不用收敛,不用怕笑得太大声显得不淑女。就是笑,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
而王华耀每次看到她笑,都会安静下来,看着她。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像在看一幅画、一朵花、一片他很喜欢的风景——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一次邱莹莹笑完之后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坦荡得让人无法招架。
“看我干嘛?”
“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邱莹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暖了。她的脸红了,但她没有低下头——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躲开目光。
“谢谢,”她说,“你笑起来也好看。”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大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平时不笑的时候也挺好看的,但笑起来更好看——不是,我是说——”
“我懂了,”王华耀笑着打断她的语无伦次,“你说我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法语课上完之后,王华耀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邱莹莹问。
“下周三是最后一周了,”他说,“学期末,你也要准备考试了。法语课……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上了整整两个月的法语课。从九月到十二月,从夏末到初冬,从梧桐叶绿到梧桐叶落。
“哦,”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好的。那你好好复习,考试加油。”
“我不是说以后都不上了,”他连忙说,“就是暂停。等你考完试,下学期——”
“下学期再说,”邱莹莹笑了笑,“不急。”
王华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他站起来,“今天能不能多上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想把最后一课的内容学完。不想留到下学期。”
邱莹莹点头。
他们坐下来,继续上课。窗外是十二月的黄昏,天暗得很早,四点多钟就开始灰蒙蒙的了。研讨室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最后一课的内容是法语中的条件式——表达愿望、假设、或者某种与现实相反的情况。
“条件式现在时,”邱莹莹在白板上写着,“比如,‘Jevoudrais’——‘我想要’。这是一种礼貌的表达方式,比直陈式的‘Jeveux’更委婉。”
“Jevoudrais,”王华耀跟着念了一遍,“那如果我想说‘我希望你留下来’,怎么说?”
“J’aimeraisqueturestes.”
“J’aimeraisqueturestes,”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意外地标准,“这个也是条件式?”
“对。aimerais是aimer的条件式,表达一种愿望。”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下课后,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邱莹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等一下,”王华耀叫住她。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一拉,是很认真地、一圈一圈地绕好,最后在胸口的位置整整齐齐地压好。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下面停留了一秒。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这样就不冷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围巾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明亮的剪影。
“王华耀,”她说。
“嗯?”
“你刚才课上问的那句——‘我希望你留下来’——你是想问什么?”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走了,”她说,“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王华耀。”
“在。”
她背对着他,声音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J’aimeraisqueturestesaussi.”
她也希望你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王华耀在原地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他站在原地,把那句法语重复了整整七遍,每一遍的声音都比上一遍更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不知道他回到宿舍之后,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删掉,然后又写下,然后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她说她也希望我留下来。”
“她说了‘也’。”
“她用的是条件式。表达愿望。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愿望。”
“她希望我留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告诉我,她希望我做什么。”
“我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对抗父亲,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为了她。”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为了她。”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林晚晴已经睡了。她摸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她说出口了。
虽然不是“我喜欢你”,虽然不是“你别走”,但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了一句真话——一句没有经过伪装、没有经过计算、纯粹从心底涌上来的真话。
她希望他留下来。
不是为了法语课,不是为了每周两次的见面,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暗恋对象。
就是因为她希望他在。
在这个校园里,在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在她每天经过的林荫道、每周去的图书馆、每个月看一次的电影院——在这些地方的空气里,有他的气息。
她不想让这些气息消失。
“J’aimeraisqueturestes.”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法语的发音在舌尖上滚过,圆润的,温柔的,像一颗包着糖衣的药丸——甜的外表下面,藏着一种她不敢细看的、苦涩的认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摇晃,光秃秃的,像一幅素描。
十二月了。
这一年快要结束了。
而她心里那粒被严密封锁了三年的种子,终于在这个冬夜里,破土而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