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局中局 (第2/2页)
“你自己看吧。”
沈蘅芜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些字——是她父亲的字迹。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洪武二十三年春,宫中有人与北元余孽私通,卖国求荣。铜钱为信物,合则真相大白。”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北元。蒙古。大明的死敌。
宫里有人,和北元的余孽私通。
而她的父亲,因为查这件事,被杀了。
“嬷嬷,”沈蘅芜抬起头,声音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这个人是谁?”
管事嬷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知道,你父亲就不会死了。”
沈蘅芜愣了一下。
“那这枚铜钱——”
“是你父亲临死之前托人送出来的。两半,分给了两个人。一半在我这里,一半——”管事嬷嬷顿了一下,“在你手里。你父亲说,这两半铜钱不能合在一起,除非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一旦合在一起,就必须查出真相,替他和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可是嬷嬷,您为什么不查?”
管事嬷嬷苦笑了一下。
“查?我一个浣衣局的管事嬷嬷,能查什么?你父亲是太傅,是朝中大员,都被人害死了。我要是轻举妄动,别说查了,连这枚铜钱都保不住。”
她看着沈蘅芜,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所以我等。等了十年,等一个能查的人。”
“您等的人,是我?”
“是你。”管事嬷嬷点头,“你进浣衣局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能认你,也不能帮你。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
“现在你进了安喜宫,见到了万贵妃,被刘瑾盯上,被福安跟踪。你已经站在了这盘棋的中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局里了。”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看着那完整的麒麟纹路,看着父亲留下的字迹。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抄家的犯官之女,入宫为奴,认命了十年。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父亲不是贪官,不是乱臣,不是任何罪有应得的人。
他是忠臣。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他的人,就在这座皇宫里。就在她每天经过的那些宫殿里。就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高高在上的人中间。
“嬷嬷,”沈蘅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管事嬷嬷从未见过的光,“那个人,您有怀疑的对象吗?”
管事嬷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但我不敢确定。”
“是谁?”
“太后。”
沈蘅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浣衣局的。
她的脑子里全是管事嬷嬷说的那些话,像是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吵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太后。
大明的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
如果她和北元私通——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这不是后宫争宠,不是妃子之间的勾心斗角。这是通敌叛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她父亲,就是因为查这件事,被杀了。
沈蘅芜站在御花园的回廊里,扶着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刺得她胸腔发疼。但这一疼,反而让她清醒了。
她不能急。
太后不是刘瑾,不是万贵妃。那是整个大明最有权势的女人,是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角色。她一个小小的浣衣局婢女,安喜宫的临时工,拿什么去查太后?
她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比万贵妃更大、比刘瑾更狠、比太后也不遑多让的靠山。
但这个靠山,不是别人给她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沈蘅芜攥紧袖子里的铜钱,转身往安喜宫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裕王朱祐桓。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靠在栏杆上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沈蘅芜撞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装作没看见。
“你是安喜宫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深冬的湖水。
“是。”
“叫什么?”
“沈蘅芜。”
裕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书收进袖子里,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下来。
“沈蘅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铜钱的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沈蘅芜猛地转过头。
裕王已经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玄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沈蘅芜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裕王知道铜钱的事。
裕王知道她知道铜钱的事。
而且,他在提醒她——不,是在警告她。
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第一个人是她,第二个人是他。
所以——
铜钱的事,裕王也知道。
沈蘅芜忽然想起管事嬷嬷说的那句话:“铜钱为信物,合则真相大白。”
如果裕王也知道铜钱的事,那他是谁的人?
是和她父亲一样,在查真相的人?
还是——
和太后一样,在掩盖真相的人?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要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危险。
因为那些站在暗处的人,已经开始一个个走到她面前了。
而她,还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