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铜钱 (第2/2页)
眼前这摞衣服,有五件。
最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织金袄裙,万贵妃的尺寸。沈蘅芜的手指拂过领口,闻到一股浓烈的苏合香。但奇怪的是,领口内侧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很苦,是药。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是藏红花的味道。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
沈蘅芜的手指顿住了。
她又拿起第二件,是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内侧同样有药味,但这次不是藏红花,是艾叶。艾叶,安胎之用。
两种药,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衣服上。
沈蘅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万贵妃在怀孕。
或者说,万贵妃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在用藏红花活血,又在用艾叶安胎。这两味药药性相冲,一起用不仅没用,还会伤身。
但她为什么要用藏红花?
除非——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孕,以为自己只是月事不调?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她忽然明白了刘瑾为什么来浣衣局。
那枚铜钱,秋禾的死,万贵妃的药——
这是一盘棋,而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棋盘上。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蘅芜迅速放下衣服,转过身,跪了下去。
万贵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狐裘,乌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沈蘅芜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脚。
万贵妃穿着一双软底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鸳鸯。但鸳鸯的眼睛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那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重新染的色。
血。
有人在这双鞋上踩到了血,然后匆匆染了鞋面掩盖。
“抬起头来。”万贵妃走到她面前,声音懒洋洋的。
沈蘅芜抬头,目光只敢落在对方的衣领上。
万贵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听说你在浣衣局洗了三年的衣服?”
“是。”
“那你说说,我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
沈蘅芜知道这是考她。她也知道,如果答错了,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但她不需要犹豫。
“回娘娘,是云锦。南京织造局的贡品,用的是金线织金,但金线里掺了银丝,所以阳光下泛白光,灯下泛黄光。这种织法,整个后宫只有娘娘穿得起。”
万贵妃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她转过身,走到软榻上坐下,“那你再看看,我这件衣服,有什么问题?”
沈蘅芜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她可以说没问题,但那就显得她刚才的“本事”是假的。她也可以说出真相,但那就等于告诉万贵妃——我知道你的秘密。
她需要一个中间值。
“回娘娘,”她的声音很稳,“衣服本身没有问题。但衣服内侧有药味,是藏红花和艾叶。这两种药药性相冲,如果是一起用的,对身子不好。”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芜以为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打死。
然后万贵妃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兴味的笑。
“有点本事,”万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叫什么名字?”
“沈蘅芜。”
“蘅芜……好名字。”万贵妃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更衣。”
沈蘅芜站起来,走过去,手指搭上万贵妃的衣领。
她闻到了更多的味道——麝香、红花、艾叶、还有一股她暂时分辨不出的甜腻气息。
那是堕胎药的味道。
沈蘅芜的手指稳得像铁。
“沈蘅芜,”万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上一个帮我更衣的宫女,现在在哪里吗?”
“奴婢不知。”
“在井里。”
沈蘅芜的手没有停,继续解着衣领上的扣子。
“所以你要记住,”万贵妃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在安喜宫,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万贵妃满意地笑了。
但她没有看见,沈蘅芜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不是恐惧。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