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冬夜长明 (第2/2页)
我握住她的手,一用力,把她拉起来,然后自己也站起来。雪地上留下两个人形的印子,紧紧挨着,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走吧,”她拍拍身上的雪,“再晚食堂没饭了。”
“嗯。”
我们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并且会一直存在——这个雪夜,这棵树,这个吻,和她手心的温度。
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进时间的土壤里,在往后的许多个冬天,长出相似的、温柔的白色花朵。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学校进入一种紧绷的状态。走廊里安静得诡异,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抱着书在啃。老班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每天拎着保温杯在教室里踱步,像监工巡视工地。
我和周欢的“约会地点”从操场转移到了图书馆。图书馆的自习室永远人满为患,我们得提前半小时去占座。通常是她去占座,我去买早餐——两杯豆浆,两个包子,有时候加个茶叶蛋。
“给你。”我把早餐推给她,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谢谢。”她头也不抬,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我咬着包子,翻开物理错题本。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这题,”她突然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辅助线做错了,应该连AC,不是BD。”
我凑过去看,果然。橡皮擦掉,重画,再算,这次对了。
“厉害。”我小声说。
“是你粗心。”她瞪我一眼,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图书馆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但门卫大爷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我们多留半小时。九点半,铃声响起,大家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下过雪的路面结了冰,很滑。我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护着,怕她摔倒。
“物理最后一题,你听懂了吗?”她问,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很冷。
“懂了一半,”我老实交代,“你晚上回去把解题步骤发我?”
“嗯,”她顿了顿,“王芯,你想考哪儿?”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其实讨论过,但都是模糊的——“好大学”“一本”“离家不太远”。从来没有具体到哪个学校,哪个城市。
“还没想好,”我说,“你呢?”
“我想去北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北京。两千公里外,冬天会下更大的雪,春天有沙尘暴,夏天很热,秋天很短。那里的大学分数线很高,学费很贵,生活成本也很高。
“为什么是北京?”我问。
“因为机会多,”她转头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王芯,我想让我妈过得好一点。北京的工资高,发展空间大,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把她接过去。那边医疗条件也好,她的眼睛……说不定能治好。”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计划。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不是少女对远方的浪漫幻想,而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责任,一个穷人家孩子对改变命运最朴素的渴望。
“你呢?”她又问,“你想去哪儿?”
我想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轻浮了,像不负责任的承诺。于是我说:“我也想去北京,那边建筑专业好的学校多。”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
十字路口到了。她家往左,我宿舍往右。我们像往常一样停下,但谁都没说再见。
“王芯。”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她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学校,你就去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不用等我。”
“不可能。”我立刻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会考上的,我也会。我们会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大学,然后一起把你妈妈接过去。我保证。”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的反光。很久,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信你。”
“那拉钩。”我伸出小指。
她笑了,也伸出手。两只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小指笨拙地勾在一起,晃了晃。
“盖章了,”我说,“反悔的人是小狗。”
“幼稚。”她笑骂,但手没松开。
我们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宿舍关门前的铃声,才松开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左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到第三个路灯下时,她突然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才转身朝宿舍跑——要迟到了,要被记名了,要挨骂了。
但我跑着跑着,突然笑起来。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心里是热的,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把火叫未来,叫北京,叫和她一起的,所有尚未展开的明天。
跑到宿舍楼下时,门已经关了。我喘着气敲门,门卫大爷骂骂咧咧地来开门:“又是你!第几次了!”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我一边道歉一边往里冲。
“注意个屁!”大爷在后面喊,“再晚一分钟,我就锁门让你睡外面!”
我没回头,只是挥手。楼梯间很黑,但我一步两级地往上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宿舍门时,老李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挑了挑眉:“又去图书馆了?”
“嗯。”我脱掉外套,倒在床上。
“跟周欢一起?”
“嗯。”
“行啊你,”赵宇从上铺探出头,“期末了还不忘谈恋爱。”
“滚,”我笑骂,“我们在学习。”
“是是是,学习,”赵宇挤眉弄眼,“学得嘴都肿了。”
我一个枕头扔上去,被他接住,扔回来。闹了一会儿,宿舍熄灯了。黑暗里,我摸出枕头下的千纸鹤,捏在手里。
北京。我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很远,很大,很冷,也很贵。但没关系,我想,只要她在那里,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某种遥远的、持续的低语。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她回头挥手的样子,是我们勾在一起的小指,是她说的那句“一起努力”。
一起努力。我在心里重复,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在风声里,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