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两个人的规矩 (第2/2页)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大概就感觉到了空气不对——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他抬起头，看到林念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面粉，表情跟术前检查发现意外情况的主治医生差不多。
“你把我的面粉扔了？“她的语气还算平静。表面上。
顾衍舟看了一眼那袋面粉，然后看了一眼她。
“那袋面粉开封以后没有密封保存。“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客观、不带感情色彩。“开封后的面粉暴露在空气中超过七十二小时，在当前厨房的温湿度条件下，会吸潮并可能滋生霉菌和蛀虫——“
“停。“
他停了。
“你有没有想过——在扔我的东西之前，先问我一声？“
他沉默了一秒。
“我认为这是一个食品安全问题——“
“我做了三年烘焙。“她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不是吼，但明显比日常音量高了半个档次，“三年。我每天跟面粉打交道。我知道什么样的面粉能用什么样的不能用。你是心外科医生，你的专业是心脏，不是面粉。“
“但基本的食品卫生常识——“
“你的常识和我的常识不一样。“她抬起那袋面粉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袋面粉六十八块。不贵。但它是我的东西。你没有跟我商量就扔掉了——这不是食品安全问题，这是尊重问题。“
“尊重“这个词落在空气里，有一种很沉的重量。
顾衍舟看着她。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她说的是什么？她生气的原因是什么？表面上是面粉被扔了。但她说的是“尊重“。也就是说，面粉只是***。真正的问题是——他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处理了她的物品。
在他的逻辑里，这是一个效率问题。面粉开封了，没密封，有卫生隐患，扔掉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但在她的逻辑里——这个空间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她也住在这里。她的东西也放在这里。哪怕那些东西在他看来“不符合标准“，他也不能未经她同意就处置。
因为这间公寓不再是一个人的样板间了。
它是两个人的家。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对顾衍舟来说，五秒钟的沉默意味着他在进行一次完整的内部复盘。
“是我考虑不周。“他说，“抱歉。“
林念夏原本攥着面粉袋的手松了下来。
她预想了好几种可能的反应——他可能会坚持自己的观点，用一堆微生物学知识给她上课；他可能会冷冷地说“你的面粉你自己管“；他甚至可能完全无视她的情绪，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她没有预想到的是——他会道歉。
而且道歉得如此干脆。
没有转折，没有“但是“，没有附加条件。就是一句“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火，在他那句道歉面前，像一锅煮沸的水被人关了火——还在冒泡，但热度在迅速消退。
“那……以后能不能——在扔我的东西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她把声音放低了。
“可以。“
“还有——如果你觉得我的食材有什么卫生问题，你可以告诉我，我来处理。不要自己动手。“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面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算了。我明天买个密封罐。“
“我买。“他说。
“不用你——“
“我明天下班顺路买。“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看着他。
“你每次说'我来'的时候，是不是都已经决定好了？“
“是的。“
“那你问我干什么？“
“礼貌。“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我拿你完全没办法“的、无奈的、但不讨厌的笑。
“顾衍舟，跟你吵架真没意思。“
“这算吵架吗？“
“你觉得不算？“
“我觉得是——有效沟通。“
她翻了个白眼，拎着面粉转身走进了厨房。
“行。有效沟通。“她打开橱柜，把面粉放回去——这次她用了两个夹子把开口封好，“沟通完了我饿了。你呢？“
“……也饿了。“
“那坐着等。我煎两个蛋。“
她开火热锅。打了四个蛋下去——两个她的，两个他的。
煎蛋的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她随手打开了蓝牙音箱——又是那个歌单。这次放的是一首她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快。
她没有跟着哼。
但她注意到——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书房。
就那么站着，看她煎蛋。
油烟机嗡嗡地转。音箱里的歌在放。她的马尾辫在灶台的热气里微微晃动。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盐少放一点。“
“我知道！“
他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厘米的缝。
她不知道那条缝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但从那条缝里飘出去的，是煎蛋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