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阅卷 (第1/2页)
贡院,阅卷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张长案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位考官。有的埋头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有的提笔沉吟,眉间拧出浅浅的川字纹;有的低声交谈两句,又迅速回到面前的卷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气息,混着茶香、烛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这里头坐着的,都是从各部门抽调上来的饱学之士——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六部的郎中,有国子监的教授、教谕,每一个,都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每一个,肚子里都装着满腹经纶。
此刻,他们正做着同一件事:批阅考卷。
从会试结束那日起,他们便住进了这贡院,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间,每日除了批卷便是批卷,连睡觉都只能和衣而卧,在偏殿的矮榻上凑合几个时辰。
杜汇坐在中央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袍子,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么看着。
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而非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右相。
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盏茶。
茶汤已经凉了。
他却也不在意,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
目光从那些埋头批卷的考官身上扫过,又从殿左的六皇子移到殿右的八皇子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老神自在。
像在看戏。
这场春闱,比他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开考之前。
他其实做过最坏的打算。
想过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明争暗斗,你拆我的台,我挖你的墙,闹得鸡飞狗跳,一团糟的场景,最后还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万一两人当众撕破了脸,他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既不伤皇家的体面,又不坏了取士的大局。
可这些天下来,比他预想的要太平得多。
两位皇子在考务安排上,也都没出什么纰漏。从考场的巡查到考官的调度,从试卷的分发到编号的登记,每一环节都办得妥妥帖帖,井井有条。
李承裕沉稳,做事滴水不漏。该他管的,他管得严严实实;不该他管的,他绝不越雷池半步,就连杜汇让人暗中观察,回馈的消息也是“六皇子殿下沉稳持重,无一丝逾矩”。
李承砚看着也不差。
精力旺盛,事必躬亲,连考场茅厕的清扫都要过问。虽说有些过了,可那份认真劲儿,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底下人虽然觉得这位八皇子管得太细,可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人家是皇子,肯过问这些琐碎事,已是难得。
如今六皇子和八皇子的书案,一左一右,摆在阅卷大殿的东西两侧。
相隔不远。
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两人各自带领着一批考官,各自批阅着各自手中的卷子。偶尔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杜汇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人,暂时都没有犯蠢。
估计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春闱,不只是考生在考,他们也在考。老皇帝把他们放在副主考官的位置上,不是让他们来争来抢的,是让他们来展露才学、展露气度、展露为君之道的。
若是闹得太厉害,闹到明面上来,闹得满城风雨,那便是自毁前程。
上头看着呢。
满朝文武也看着呢。
谁做得过分,谁就在老皇帝心里失了分;谁失了分,谁就离那个位置远了一步。
这个道理,六皇子懂,八皇子也懂。
所以两人都克制着,都端着,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至于那些或多或少的小动作,两人之间还是有的——毕竟较着劲呢。
这都是人之常情。
杜汇也能够理解。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坏了取士的公平,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既是不想管,也是不必管。
上边的意思,本就是让这两位皇子多历练、多展现。展现得越多,大家对他们看得越清;看得越清,日后选谁、立谁,心里也越有数。
他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稳住了,镇住了,保证这场春闱不出大乱子,便算交差了。
……
大殿东侧,李承裕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考卷。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考卷上,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份卷子是下面同考官刚呈上来的荐卷,上头已经附了三位同考官的批语——一人曰“文辞畅达,条理清晰”,一人曰“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一人曰“可取”。
三位同考官都点了头,说明这份卷子的质量不差。
但李承裕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翻回去,把策论那部分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提起笔,在卷尾写下自己的批阅意见。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批完一份,搁下笔,拿起下一份。
他批卷的速度不快,却极稳。每一份都看得认真,批得仔细,不敷衍,不走过场。
他十分清楚:这场会试不只是对考生的考。
更是对他的一场考试。
考验的不只是他的组织能力、办事能力,更是他的学识、见识、政事能力,还有识人辨才的眼力。
试问,若是一个主考官自身学识不足,如何能判断出考生文章的优劣?若是不通政务,如何分辨考生的策论是否可行?若是没有识人之明,如何从万千考生中挑出真正的人才?
他和老八看似掌握着考生的生杀大权,在给这些考生分高下、定名次。实则他们的每一份批阅、每一条意见,都会被杜相复阅,都会被记录在案。
等会试结束,他们在阅卷中的表现,自会在父皇那里分个高下。
谁批得准,谁荐得对,谁的眼光更好,谁的见识更深——这些,都会成为父皇衡量他们的标尺。
李承裕批完手头这份卷子,搁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堆依旧高耸的考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此次会试,考生共一万大几千人,考卷大致对半分——他带着一半考官批阅,老八带着另一半。
他不需要每张考卷都细读。主要审阅下面同考官交叉批阅后、认为优秀进而呈上来的荐卷,以及偶尔抽检那些被初判“不取”的落卷,以防有遗珠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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