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加快了脚步 (第2/2页)
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拉着一条白布,上面用墨汁写着五个字——
还我血汗钱。
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
领导没骂他。
比骂更难受。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张啊,年轻人嘛,以后批东西的时候,眼睛擦亮点。"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张德明听得清清楚楚,你的政治信用,透支了。
他被调离经济开发办,去了档案室。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从实权岗位调去整理档案。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
档案室在县政府后楼的一层,窗户小,常年照不到太阳。
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纸张的霉味跟灰尘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发闷。
张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给文件盖章、编号、装盒、上架。
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四年。
陈建国不知道张德明在那四年里想过什么。
没人知道,张德明不是会把心事挂在嘴上的人。
但后来有些碎片传出来过。不是张德明自己说的,是单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过的。
有一回是管后勤的老刘。有天晚上老刘回县政府取东西,路过后楼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张德明一个人,坐在铁皮柜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不是在整理,是在看。
老刘没看清是什么文件,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份东西他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搁了一会儿,像是要锁又没锁。"
陈建国听到这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份什么文件。
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翻出自己两年前写的开发建议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把手搁在柜门上。
那是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一条没走成的路。
还是在问自己,当初那条路到底是替谁走的。
陈建国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那是张德明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德明提醒过他,但他没听。
这是陈建国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这种账,比欠钱的账重得多。
欠钱的账还得清,这种账还不清。
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还。"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在侮辱对方的四年。
四年里,和他同期进开发办的人,有的升了副科,有的调去了县政府办公室。
逢年过节单位聚餐,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德明啊,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说话。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那些笑就没了。
他没有怨过陈建国。
至少嘴上从来没说过。
但他们不说话了。
陈建国也没跑。
他不是那种人。
窑拆了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里七八年,通人性,喊一声就回头。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牛在后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陈建国没回头,绳子攥紧了往前拽。
牛卖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卖了两间。老房子不值钱,但地基值,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
两间房加宅基地,卖了四千块。
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先还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账。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
这一"点头",就点了二十多年。
陈建国走到了镇口。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一口大锅冒着白气,卖的是油条和糊汤。
三十年前这个摊子就在,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老头守着,现在换成了老头的儿媳妇。油条还是那个味道,碱放得重,嚼起来发硬,但扛饿。
他没停。
他把手揣在夹克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昨晚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他算了一下。张德明从档案室出来以后,凭着资历一点一点往回挪。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局长。
经济开发办也改了名,变成了招商局,搬进了新楼,加盖了两层。
二十多年,张德明才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呢?
以张德明的能力,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
这笔账陈建国一直记着,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心里。本子上的账能还清,心里的账还不清。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过了这条路,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县城了。
招商局在县城东头。
那栋楼他二十多年没进去过。
但他知道楼前面有一棵泡桐树。当年他第一次去经济开发办找张德明,就是从那棵泡桐树下走过去的。那时候树才碗口粗。
现在应该有水桶粗了吧。
他不知道。
他走了二十多年,没再从那棵树下走过。
今天要走了。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吸进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