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吴婶子家的阴凉 (第2/2页)
六十多年。从十七岁的小姑娘,到现在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六十年如一日地上香、供饭、跑腿、看事。
她以前觉得奶奶这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守着个破供桌,神神叨叨的,有啥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碗筷。
奶奶擦着桌子,突然问:“今儿有啥打算?”
李平凡把碗摞好,
想了想:“我想去村西头吴婶子家看看。”奶奶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短到李平凡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奶奶继续擦桌子,语气平静:“咋想起来去她那儿?”
“她不是一个人过么,身体又不好。”李平凡说,
“我听村里人说她最近老往卫生所跑,小大夫也看不出啥毛病。
我就寻思……我现在不是有仙家这份缘分了么,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积点功德。”
奶奶没接话。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转身看着李平凡。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想碰供桌上的东西,奶奶就是这么看她的。
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去吧。”奶奶说,“但是记着,去那儿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许轻易插手。
凡事讲究因果,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别啥事都大包大揽。”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奶奶这话里有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知道了。”
她把围裙挂好,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奶奶已经回堂屋了,正在香炉旁收拾香灰。老人的背影佝偻瘦小,却稳稳当当。
李平凡突然想问问黄嘟嘟。那碎嘴子肯定知道点啥。
可她刚在脑子里喊了一声“黄嘟嘟”,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问了他又该没完没了,吵得脑仁疼。
她推开院门,往村西头走。---吴婶子家在村子最西边,靠着山根儿。
房子是老辈儿留下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用几根木棍撑着。门口那棵大榆树倒是长得旺,枝叶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李平凡走到院门口,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就是觉得……这阴凉,好像有点太凉了。七月中旬,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冒油。可一踏进这院子,温度至少掉了五六度。
不是那种树荫下凉快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像地窖,像防空洞。李平凡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哟,花来了?”
吴婶子从躺椅上撑起身。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汗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蜡黄,眼底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宿没睡。
“婶子。”李平凡笑着迎上去,扶住她胳膊,
“我搁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这孩子,有心了。”
吴婶子拍拍她的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瞅我这没出息的,躺一天了,越躺越乏。”
李平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仔细端详吴婶子的脸。不像普通感冒,不像中暑,也不像累着了。就是……没精神。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精气神儿一点一点抽走了,剩个壳子在这儿躺着。
“婶子,你啥时候开始不得劲儿的?”
“得有个十来天了吧。”吴婶子想了想,
“起先是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做梦,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比没睡还累。后来白天也开始乏,走两步道就喘,吃饭也不香。”
“没去小大夫那儿瞅瞅?”
“去了,量血压听心肺,啥毛病没查出来。”吴婶子叹了口气,“小大夫给我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喝了也没见强。
我夜个还心思呢,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奶,让她给我瞅瞅。”
李平凡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