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堂吃人 (第2/2页)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
像有个女人贴在门后,哭得极轻、极哑,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磨坏了,只剩最后一点气,硬挤出那么一点声来。
沈惊禾眼前那行血字顿时又亮了一层。
闻哭声不可回头。
她指尖猛地一缩,掌心那点旧伤被金线硌得生疼,几乎就在同一瞬,春桃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轻得像片羽毛。
沈惊禾心里却骤然发寒。
这一下,未必是在提醒她。
更像是在试。
有人想看看她会不会因为那点触碰、因为身后的哭声再起、因为心神一乱,就跟着失控回头。
沈惊禾心里一阵发冷,面上却还是那副被压住了魂的样子。肩膀微微发僵,脚下像是扎了根,既不抬头,也不回身,像整个人都被吓木了。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
但凡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反应,前头那些藏着掖着的试探,多半就全要冲着她来了。
“老夫人,”门外的卫大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厅里那点浮起来的乱意,“喜堂里既有异动,今夜的礼,便更不能再碰。”
林老夫人像被这句话当面抽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周嬷嬷却像实在憋不住,咬着牙挤出一句:“可人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再这样下去——”
“再怎样,”卫大人淡淡打断她,“也比越矩强。”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周嬷嬷后头所有话都堵死了。
沈惊禾垂着头,心里却一点点转明白了。
规司现在做的,不是替她出头,也不是在护她。他们只是拿礼制和规矩,把林府一并钉在了边上。她不能走,礼不能继续,门后那东西一时也没人敢真正去碰,满堂人都被拴在了原地。
可这局僵住,对她反倒是好事。
只要不往下走,只要礼没真正合拢,她就还有喘气的空子。
她眼下最怕的,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停住。
她最怕的,是所有人齐心一意把她往前推。
“姑爷……”周嬷嬷像是实在没办法了,终于又转去看供案前那道大红身影,“您倒是说句话。”
这一句一出,满堂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到了供案前。
供案前那位一直沉默的新郎终于出了声。
裴行止——林府公子,在这之前一直坐在那里,半张脸都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里,苍白得厉害。此刻他抬了下眼,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小门,又缓缓把目光垂了回去。
“我说了,你们听吗?”
声音很低,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就是这么一句,反倒叫林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周嬷嬷也跟着僵住了。
像是谁都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
不是顶撞,也不是妥协。
更像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喜堂里有什么,这场礼又是怎么回事,只是知道归知道,他说了也没用,所以干脆连多说都懒得说。
沈惊禾心口微微一跳。
这个人,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怪。
可她也只容自己跳了这一下,很快便把心思重新拽了回来。
因为门后的哭声,又近了一点。
不是更大了,而是更近了。
像门后那东西不是站在原地哭,而是在一点点朝门边靠。那扇门掩得并不严,门缝底下那线红痕已经爬到了她前头半步处,再往前一点,就要蹭上她的裙角。
她却还是不能动。
动了扎眼,乱了更糟。
“二姑娘……”春桃这回没再碰她,只在她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已经够了。
春桃显然也听见了,甚至很可能还看见了什么。可她不敢说。
她怕周嬷嬷,怕林老夫人,怕那扇门,怕规司,怕门外那位谢相,怕到连一句整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是真能出声的。
沈惊禾忽然觉得荒唐。
这满堂披红挂彩,口口声声礼数周全,结果到了这一刻,谁都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喉咙。怕归怕,连那点怕都得硬咽回去。
这个念头刚落,那扇半掩的小门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门板。
不重。
却足够让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紧接着,女人那点呜咽声一下断了。
断得太干净,反倒更叫人后背发毛。
门后静了一瞬。
下一刻,门缝底下那线红痕忽地一颤,竟又往前窜了一寸,几乎就要碰上她的鞋尖。
沈惊禾眼前的血字在这一刻红得发黑,像被重新拿血浸过了一遍。
闻哭声不可回头。
可这一次,血字底下,又极慢极慢地浮出了一行更细、更淡、却更叫人头皮发麻的小字——
见白衣不可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