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孢子 第三章 种子 (第1/2页)
这是江小棠来到X-739的第三天。
或者说,是江小棠死后的第三天。我成为叶星蕨的第三天。两个“我”在她的脑子里慢慢地、像两滴墨水融进同一杯水里一样,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终于找到她在这个世界和她原本世界的纽带,江小棠也呼出一口浊气。今天,她要做一件事——把这个地方搞清楚。叶星蕨的记忆里有这个观测站,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鼻子,重新认识这个她将要生活下去的地方。
江小棠走出生活舱,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大概二十米,笔直地通向两端。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有两根在闪,一明一灭,像快要死了。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上面有划痕、有锈迹、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手印。脚下是同样的金属地板,走起来“哒、哒、哒”地响,整个走廊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冷凝水从天花板裂缝里渗出来,聚成一滴,变大,变重,然后“嗒”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白晃晃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走廊的一侧有四扇门,另一侧有三扇。每一扇门上都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林远舟的字。和她的导师一样,老男人的字,潦草但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跟纸较劲。
江小棠从最近的一扇门开始。
第一扇门是厨房。
标签上写着“厨房——远舟”。她推开门,里面很小,大概十平米。灶台靠墙放着,是她前两天刚修好的那灶台——黑色的玻璃面板裂了一道缝,但蓝色的火焰现在没有点着,灶台是冷的。灶台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操作台,不锈钢的,台面上有刀痕。很多刀痕,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像一棵树的年轮,又像一个老人在纸上反复练习同一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刀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干脆利落。林远舟在这里切了四十年的菜。他用什么刀?切什么菜?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做几个菜?
操作台上方是储物架,上面摆着几个罐子。她踮起脚拿下来一个,拧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她闻了闻,没有味道。标签上写着“营养基质改良配方7号”。又一个失败的实验。
江小棠把罐子放回去,环顾四周。这个厨房很小,很旧,很破。但它是这个观测站里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不是因为灶台的火,是因为这里的每一道刀痕、每一个罐子、每一张手写的标签,都是一个人留下来的“我在这里活过”的证据。
她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操作台上,摸着那些刀痕,站了很久。
转身走出厨房,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是公共区域。
标签上写着“食堂——远舟”。她推开门,里面比想象的大。大概三十平米,一张长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面是金属的,但磨得很光滑,边角被人摸得发亮。桌子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有金属的、有塑料的、有木头——不,是仿木质的合成材料。它们凑在一起,像一家人,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坐在一起吃饭。
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图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星际农业技术手册》《帝国植物名录》《营养剂配方大全》——都是科学院的官方出版物,枯燥、呆板、没有人味。但书架最底层有几本不一样的。她蹲下来抽出一本,是一本手抄的食谱,用纸是旧的,边角卷起,字迹是林远舟的,但更年轻,笔画更硬,像是年轻时候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辣椒炒肉。肉切薄片,青椒切块,蒜拍碎。大火爆炒,先下肉,后下青椒。盐一勺,酱油少许。最后放干辣椒。炒三下,出锅。”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奶奶的做法,这也是导师的做法,没有想到也是林远舟的做法。三个人,两个世界,同一道菜。
她往后翻。藜蒿炒腊肉、瓦罐汤、南昌啤酒鸭、萍乡小炒肉——都是赣菜。林远舟也是江西人?还是他专门研究过赣菜?她把食谱抱在怀里,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更老了,颤颤巍巍的,像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
“小蕨,这些都是地球的味道。等有一天你能种出辣椒,做给自己吃。”
她把食谱合上,放回原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三扇门是医疗舱。
很小,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检查床,几个柜子,墙上挂着一些设备。她打开柜子看了看——急救包、绷带、消毒剂、几盒药。药品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但急救包里的东西还能用。
医疗舱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岩石地面,什么都没有。窗户下面有一张椅子,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她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第四扇门是实验室。
标签上写着“实验室——远舟”。她推开门,心跳快了一拍。
里面大概三十五平米。工作台靠墙放着,上面是显微镜、培养箱、基因分析仪。设备很老了——显微镜的镜片有划痕,培养箱的门关不严,基因分析仪是二十年前的型号,开机要三分钟。但它们是完整的。林远舟用它们研究了四十年的种子。
工作台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实验记录——手写的,打印的,装订成册的。她随便抽了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土壤酸碱度、光照强度、温度曲线、发芽率、生长速度、产量。每一页都是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人在地里蹲了一天、一周、一个月换来的。
把记录本放回去,走到基因分析仪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嗡嗡地响,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她站在它面前,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想起导师实验室里的那台老机器。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个温度,也是这个气味——金属、电路、灰尘,还有一丝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泥土味。江小棠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第五扇门是仓库。
标签上写着“仓库”。推开门,里面很大,大概五十平米。货架一排一排的,上面堆满了东西——旧设备、废零件、积灰的箱子、生锈的工具。像一个被遗忘的杂物间,像一个时间的垃圾场。
江小棠走进去,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这里有林远舟用过的显微镜,目镜碎了,但机身还在。有坏掉的植物灯,玻璃管发黑,灯丝断了。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种子包装袋,上面印着“帝国科学院农业科技部”,日期是银河历2350年——一百三十七年前。
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数据板。她随便拿了一个,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里面是林远舟的实验记录——每一天,每一条,从银河历2420年到2484年,六十四年,两万三千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每一天。没有间断,没敷衍,没有浮躁,只是一颗沉静如石的心,与植物朝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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