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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青龙晨雾,跛刀劈柴

第一卷 第一章 青龙晨雾,跛刀劈柴 (第1/2页)

断樵
  
  第一章青龙晨雾,跛刀劈柴
  
  嘉靖二十年,仲春。
  
  南京城外三十里,青龙山。
  
  这一年严嵩刚入阁,东厂的缇骑遍布南北两京,城里的百姓闭着嘴走路,生怕一句妄言就招来无妄之灾。唯有这深山里,还留着几分不被朝堂惊扰的活气。
  
  晨雾是被山风揉碎的棉絮,裹着草木的腥气与涧水的湿寒,漫过嶙峋的黑石,漫过蜿蜒的山径,也漫过那个背着竹篓的身影。
  
  林拾走得慢。
  
  右腿天生微跛,左脚落地时稳如扎进土里的老树根,右脚轻轻点地,身形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斜。青龙山的樵夫们私下都叫他“瘸拾”,说他是天生的劳碌命,砍柴都比别人多费三分力气。他从不在意,也从不争辩。对他而言,腿跛不过是走路多挪半步,就像劈硬柴多挥一刀,都是山里人过日子的本分,没什么值得抬杠的。
  
  竹篓空空荡荡,只卧着一把柴刀。
  
  刀柄被二十年的掌心摩挲得温润光滑,缠了三层洗得发白的粗麻布,防的是劈柴时手心出汗打滑。刀身锈迹斑斑,刀背厚得像块城砖,看着粗笨笨重,可刀刃处却被磨得雪亮,晨光扫过,能映出他那双沉静的眼。
  
  这是林家传了三代的柴刀。他曾好几次想磨掉刀身的锈迹,都被老爹拦了下来,只说“这刀的魂在锈里,磨了就废了”。他不懂这话的意思,只知道这刀顺手,再硬的木头,一刀下去总能劈开,是他在这山里唯一的依仗。
  
  山涧旁生着一片老桦树,碗口粗的树干笔直戳在雾里,树皮皲裂,纹路里嵌着隔夜的晨露,是镇上酒楼最爱的硬柴,一担能比普通柴火多卖两文钱。
  
  林拾停下脚步,缓缓放下竹篓。
  
  右手稳稳扣住刀柄,左脚往前半步,鞋尖死死抵在桦树根部,右脚顺势微倾,身形斜侧。看着重心不稳,却像涧底被水流冲了百年的青石,任风绕雾缠,分毫不动。这是他跛着脚走了二十年山路,劈了十几年柴,练出来的法子——旁人要站稳了才劈得动柴,他偏要在失衡里找稳当,旁人避之不及的缺陷,在他手里成了最顺手的力道。后来他才知道,这套旁人学不来的步子,会被江湖人称作「失衡步法」,成了他最致命的杀招。
  
  “喝。”
  
  一声低喝,没有江湖武人的嘶吼张扬,只是山里人发力时最寻常的吐纳。
  
  柴刀迎着晨雾扬起,带着山风的锐响,狠狠劈向树干。
  
  “哐!”
  
  闷响震得周遭雾气翻涌,刀刃瞬间入木三分,深深嵌进桦树的肌理里。
  
  林拾不抽刀,借着劈柴的反震之力,右脚轻轻一旋,身形倾斜的刹那,手腕顺着木纹往下压。没有额外的蛮力,只有顺着树势的巧劲,就像他平日里顺着山径走路,顺着涧水挑柴,顺着木纹劈柴,万事都顺着它本来的样子。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破开晨雾,碗口粗的桦树应声倒地,轰然砸在落叶上。
  
  树皮裂开的瞬间,一道细密的纹路顺着刀痕蔓延开来,像镇上药铺医书上画的人体经络,又像山涧里蜿蜒的溪流,规整得不像自然断裂。林拾蹲下身,指尖抚过那道裂纹,眉峰微微动了动。方才这一刀,比平日重了三分,却也巧了三分,竟不是纯靠蛮力劈开的,反倒有股暖融融的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胳膊钻进刀柄,再顺着木纹散开。
  
  后来他给这一刀起了个名字,叫「开山」,是他砍柴九式里的第一式,也是最贴合他本心的一式。
  
  他没再多想,只当是今日手感好,拿起柴刀,细细削去断木上的枝桠,码进竹篓里。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落得精准,不多削一分,也不少砍一毫,全是十几年砍柴练出来的本分。
  
  “拾娃子,这么早就来劈柴?”
  
  雾色里传来洪亮的人声,老猎户李伯扛着猎弓走过来,弓上挂着两只肥硕的山鸡,脸上带着刚打猎回来的喜色。
  
  “李伯。”林拾抬头,扯出一抹很浅的笑,眼神澄澈,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干净,“今日雾散得慢,柴干,好劈。”
  
  李伯凑到近前,瞥了眼他竹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又盯着他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忍不住咂嘴:“你这刀都锈成这样了,咋还不换?城里铁匠铺新打的钢刀,也不过五文钱,你爹那身子天天要吃药,你也该省点力气,别跟这破刀较劲。”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龙山谁都知道,林拾的爹是个常年卧病的老兵,咳血咳了十几年,右腿也残了,裤管常年空荡荡的,全靠林拾每天砍柴挑去镇上卖,换钱抓药。日子过得紧巴,这把旧柴刀,怕是真舍不得换。
  
  “不用换,用惯了。”林拾轻轻摇头,伸手摸了摸刀身,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锈迹,只觉得熟悉得很,就像自己的手掌纹路,“这刀顺手,劈柴稳。”
  
  李伯叹了口气,不再劝,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喜色也收了起来:“拾娃子,叔跟你说个事,这几天你千万别往山腹深处去,听见没?”
  
  林拾抬眼,露出几分疑惑。
  
  “我昨日往山腹那边下套子,听见有陌生的脚步声,不是山里的野兽,是人。”李伯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见着几个穿黑衣的汉子,腰上挂着铁牌子,脸遮得严严实实,凶得很,一看就是城里东厂的鹰犬。最近城里不太平,严嵩老爷当权,东厂的人到处抓人,那地方邪性,别沾惹。”
  
  “东厂?”
  
  林拾皱了皱眉。他久居深山,很少进城,却也听过东厂的名头——那是皇帝身边的爪牙,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杀人不眨眼,城里的百姓听见这三个字,都要绕道走。他们来这荒无人烟的青龙山做什么?
  
  “听镇上的货郎说,是找什么千机阁的人。”李伯啐了一口,扛紧了猎弓,脚步匆匆,“说那伙人偷了宫里的宝贝,一本叫什么《天工开物》的神书,能造能飞的箭,能开山的炮,被追杀到山里了。你记住,别往山腹去,安安稳稳劈你的柴,照顾好你爹,别的事,一概别管,别沾。”
  
  “我记住了,谢谢李伯。”林拾点点头,应了下来。
  
  可他心里没装着什么东厂,也没装着什么能造飞箭的神书,只装着家里咳血的爹,还有兜里仅剩下的三文钱——只够抓半副药,漕帮的运粮活要等到清明后才开工,他得赶紧多劈些柴,挑去镇上卖了,凑够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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