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沈青眠 (第2/2页)
“衣裳换了?”
崔氏问。
“换了。”
沈青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鹅黄色的褙子。
料子是好的,杭绸的,但穿在她身上总觉得不对劲。
袖子太长了,腰身太松了,领口开得太大了,露出她晒黑的脖颈,黑白分明,像地里的萝卜没洗干净。
“抬起头来。”
沈青眠抬起头。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青眠知道她在看什么。在看她的皮肤——太黑了。
在看她的手——太粗了。
在看她的眉毛——太浓了。
在看她的嘴唇——太厚了。
在看她的全部——太不像一个侯府小姐了。
“青眠——”
崔氏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你回来也有半个月了。有些话,母亲想跟你说清楚。”
沈青眠站着没动。
“你是我亲生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这侯府里,光有‘亲生’两个字是不够的。”
崔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
“你大哥今年二十一了,已经在翰林院挂了职,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
你的婚事,你二妹妹——不,沈樱姝的婚事,都跟他有关系。”
沈青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鸢的事已经定了,嫁到了顾家,是好是坏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但你不一样。”
崔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青眠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慈爱,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是侯府嫡女,你的婚事,要配得上你大哥的前程。”
“母亲的意思是……”
沈青眠的声音有些涩。
“我的意思是,你得学。”
崔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
“这张底子是不差的,养一养能白回来。规矩要重新学,琴棋书画要请先生教,女红厨艺也要捡起来。你养母在乡下没教你的,侯府都会教你。”
下巴上的力道不重,但沈青眠觉得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
“记住了吗?”
崔氏松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了。”
沈青眠说。
“嗯。”
崔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罗汉床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过来,跟着嬷嬷学规矩。
下午学琴,晚上练字。
先生我已经请好了,是谢家的女先生,教过谢家的小姐们,在京城是有名号的。”
“是。”
崔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青眠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崔氏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沈樱姝那边的嫁妆单子,你大哥看了,说太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
你让人再添两匹布,一套茶具进去。
别让人说我们沈家刻薄。”
沈青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沈樱姝那张嫁妆单子——
青布衣裳四套,棉被两床,铜镜一面,木梳两把,妆匣一只,压箱银二十两。
现在要添两匹布、一套茶具。
是因为“太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不是因为“她值得更多”。
沈青眠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回廊里。
回廊很长,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沈青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跨过那些白线,像跨过一道一道的槛。
她想起养母孙氏教她认草药时说过的话。
“青眠草,长在阴凉的地方,喜湿,耐寒,不挑土。看着不起眼,但治风寒最管用。”
青眠。
原来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一味草药。
那时候的沈青眠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没那么不合身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花园,走过假山,走过那间已经空了房间。
门还是开着的,墙上那幅画还在。她停下来,又看了一眼。
江南烟雨小镇。
画这幅画的人,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顾家了吧。
沈青眠站在门口,忽然很想跟那幅画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
“保重”?“对不起”?还是——“我们都不容易”?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抱在怀里。
“姑娘,这……”
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
“收着。”
沈青眠说。
“这是侯府的东西,不能丢了。”
她没有说是“沈樱姝的东西”,她说的是“侯府的东西”。
因为在这个家里,沈樱姝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沈樱姝。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青眠的脸色,又闭上了。
沈青眠抱着那幅画,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画放在床头,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练字。
崔氏说了,今晚之前要交十张大字。
她的手握笔的姿势不对,手指太紧了,虎口疼。
墨蘸得太多了,第一个字就洇成了一团黑。
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像蚯蚓在纸上爬。
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沈青眠”三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沈”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滴眼泪,“青”字的月字旁胖得像个月饼,“眠”字的目字旁少了一横。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了一张。
她想起沈樱姝画的那幅画。
她不会画,但她可以学。
她不求画得多好,她只求——
有一天,她写的“沈青眠”三个字,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沈青眠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
沈。
青。
眠。
这一张,比刚才那张好了一点。
“沈”字的三点水,只有一滴像眼泪了。
顾家,正堂。
沈樱姝站在门口,等着通传。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褙子,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根银簪——
那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
脸上没有脂粉,耳朵上没有坠子,手腕上没有镯子,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过来的草,根系还没扎稳,但叶子已经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