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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夜

2.新婚夜 (第1/2页)

她穿着那身从侯府带出来的嫁衣——
  
  说是嫁衣,其实就是一件半旧的红色褙子,上面绣了几朵不怎么精致的并蒂莲。
  
  头上的盖头是她自己蒙上去的,红绸子有些短,垂在脸前晃晃悠悠的,像一扇关不严实的门。
  
  她站在顾府后门前,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小厮还在嗑瓜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樱姝想了想,自己抬脚跨过了门槛。
  
  没有人拦她。
  
  顾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旧。
  
  她穿过一条夹道,经过一个荒废的花园,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在一排低矮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顾家三公子的住处。
  
  没有院墙,没有门房,没有匾额。
  
  只有三间矮房,窗纸破了洞,廊下的灯笼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没有蜡烛。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西厢房里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沈樱姝站在那片光斑的边缘,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她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停了。
  
  沉默。
  
  “谁?”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沈樱姝。”
  
  她报了名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的……妻子。”
  
  又是沉默。
  
  沉默长得足够她把那棵枣树上的叶子数一遍——
  
  一百三十七片,不,一百三十八片。
  
  然后门开了。
  
  烛光涌出来,照亮了一个少年的脸。
  
  沈樱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难看。
  
  恰恰相反,那张脸好看到让她意外。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苍白——
  
  像一柄被藏在柴房里太久的好刀,刃上生了锈,但骨子里的锋芒还在。
  
  但他的眼睛是灰的。
  
  不是浑浊的灰,是一种……
  
  被熄灭的灰。
  
  像一盏灯,曾经亮过,后来被风吹灭了,剩下一点将灭未灭的余烬。
  
  顾砚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针脚粗大,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他赤着脚站在门槛后面,脚趾头冻得发红。
  
  四目相对。
  
  沈樱姝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嫁衣上,又从嫁衣移到她手里的包袱上,最后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院子里。
  
  “就你一个人?”
  
  他问。
  
  “就我一个人。”
  
  “没有人送你?”
  
  “没有。”
  
  “没有人引路?”
  
  “没有。”
  
  “没有人告诉你我住哪儿?”
  
  “没有。”
  
  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
  
  碗里是两个冷馒头,白面的,但已经凉透了,表皮发硬,像两块石头。
  
  他把碗递过来。
  
  “吃吗?”
  
  沈樱姝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客套,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
  
  那种平静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处境,也照出了他的。
  
  两个不被需要的人,在一个不被需要的地方,用两个冷馒头开始一段不被看好的婚姻。
  
  她伸手拿了一个。
  
  馒头很硬,咬一口,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她在嘴里嚼了嚼,面香是有的,甜味是有的,只是冷了的馒头有一种特殊的韧劲,需要用力咬,用力嚼,才能咽下去。
  
  有点像她的日子。
  
  “还行。”
  
  她说。
  
  “不馊。”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那盏被熄灭的灯里,有一颗火星子跳了跳。
  
  “那就好。”
  
  他说。
  
  然后他端着碗走回屋里,沈樱姝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走进了一间——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说是新房,没有红烛喜字。
  
  说是住处,只有一张窄榻,一张瘸了腿的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缺了角的衣柜。
  
  书桌上摊着一叠纸,上面写满了字,墨迹未干,被烛光映得发亮。
  
  沈樱姝走近看了一眼。
  
  是话本子。
  
  写的是一个落难书生被山匪劫上山,结果发现山匪头子是个姑娘,两人打了一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书生说“要不咱们别打了”,女山匪说“那打什么”,书生说“打牌”,然后两人打了一夜的叶子牌。
  
  沈樱姝:“……”
  
  她转头看向顾砚辞。
  
  顾砚辞面无表情地把那叠纸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别看了。”
  
  他说。
  
  “写得不错。”
  
  沈樱姝说。
  
  她是认真的。
  
  虽然只看了几行,但那个女山匪的台词写得很鲜活——
  
  粗野,爽利,不讲道理,但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顾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识字?”
  
  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不是那种“女人居然识字”的意外,而是“你居然会看这个”的意外。
  
  “识字。”
  
  沈樱姝说。
  
  “琴棋书画都学过一点。账本也看过一些。”
  
  “账本?”
  
  “嗯。在侯府的时候偷看的。”
  
  她顿了顿。
  
  “我没告诉过别人。”
  
  顾砚辞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为什么告诉我?”
  
  沈樱姝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到处说的人。”
  
  顾砚辞没有回答。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窄榻旁边的地上,又从一个破箱子里找出一只铜手炉,在里面塞了几块烧了一半的木炭,递给她。
  
  “先将就一晚。”
  
  他说。
  
  “明天我再想办法。”
  
  沈樱姝接过手炉。
  
  铜皮已经磨得很薄了,但炭火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口。
  
  那种暖意很轻,很小,像一只猫的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好。”
  
  她说。
  
  那一夜,沈樱姝睡在窄榻上,顾砚辞睡在地上。
  
  中间隔着一张瘸了腿的书桌,桌上放着那碗冷馒头。
  
  沈樱姝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张蛛网,蛛网上沾着一只飞蛾的残翅,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想起侯府里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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