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局 (第2/2页)
“李甜甜,你恨我吗?”
李甜甜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我那么对你。处分是我签的,四楼是我让你去的,会上那些话也是我说的。”
“因为你没那么重要。”李甜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故意刺激他,是在说实话,“我要的不是扳倒你,是扳倒那些让你这种人有机会造假的人。你只是一个棋子,下棋的人不是你。棋盘是王凯摆的,棋子是他安排的。你被摆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上回在停车场里一样,有点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承认。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棋子。一个当了十二年的棋子。”
他把U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李甜甜把U盘收起来,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响,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
“赵强,还有一件事。小陈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赵强低下头,看着桌面,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是我害了他。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让他改的数据。他不敢不改。他胆子小,怕得罪人,怕丢工作。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农村,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这份工作对他很重要。我拿他当挡箭牌,他也不敢说什么。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敢当好人。跟我当年一样。”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没举报你,没举报王凯,一个人扛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强抬起头,看着她。
“意味着他比你勇敢。”李甜甜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做错了事,他认了。他没推给任何人,没找任何借口。他被王凯吓了几句就走了,连反抗都没敢反抗,但他至少没出卖别人。你呢?你反抗过吗?你只是换了种方式——从被人欺负,变成欺负别人。从小陈身上找补回来。”
赵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很久没抬起来。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连他都不如。”
李甜甜没接话。她把文件夹收好,站起来。
“赵强,还有一件事。你老婆来公司闹的事,大家都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赵强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他’——没有人信。但你老婆不懂,你懂。闹没有用。但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什么,不是靠闹,是靠把真相说出来。你老婆来闹,是因为她觉得你受了委屈。但你没有受委屈,你做错了事。她要知道的是这个,不是去跟公司吵。”
赵强没抬头。他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那个空玻璃杯,指节泛白。李甜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李甜甜。”赵强在身后叫她,声音很低。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U盘里的东西,有些连周敏都没查到。王凯还有一个账户,在澳门。永利赌场的贵宾账户,用他小舅子的名字开的。每年他老婆都要去两次澳门,每次带回来几十万。这个我写在第十三号文件的备注里了。你回去看看。还有一份录音,是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录的,里面他说了一句‘那些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这一句,够了。”
李甜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
周敏已经在外面的车上等着了,车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李甜甜上了车,关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从进咖啡馆就开始憋,到现在才敢吐出来。
“怎么样?”周敏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给了。”李甜甜从背包里拿出那个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周敏,“这里面是所有东西。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聊天记录,还有十二个项目的详细资料。他说连你都没查到的东西也在里面——澳门赌场的账户,还有一段录音。”
周敏接过U盘,手指有点抖。她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按年份分了类,每个文件夹里还有子文件夹,文件名都是项目名称加日期,整理得清清楚楚。她随便点开一个,看了几眼,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
“李甜甜,这些东西够王凯喝十壶了。这个赵强,是真留了后手。你看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一张表格,“每一笔钱的去向,精确到个位数。连手续费都记上了。这要是交上去,经侦那边都不用查,直接照着这个单子抓人就行。”
“够立案吗?”
“够了。”周敏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小心地放进包里,“这些东西交给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他们可以立刻立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而且涉及跨境资金转移,属于重大案件。按照去年的数据,这类案件的立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基本没有立了不查的。王凯跑不了。”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咖啡馆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赵强还坐在里面,隔着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轮廓,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走了没有。
“他怎么样了?”周敏问,“赵强。”
“不太好。”李甜甜想了想,“但他做了该做的事。他把东西给了我们,把王凯的事说了。他还说准备去自首。”
“你觉得他会去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选哪条路,都比现在强。他给的东西,够他立个大功了。法院那边会认的。”
周敏发动了车,引擎嗡了一声。“去哪?”
“回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陆总那边得当面汇报。”
车开动了。李甜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咖啡馆、梧桐树、邮局、面包店、卖花的摊位——一个一个地从视线里消失,像是被人从画布上一笔一笔擦掉。她忽然想起赵强说的那句话——“你让我害怕。”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谁害怕。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查了该查的东西。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这叫“履职尽责”。如果这都让人害怕,那害怕的人,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
手机响了。是杨玉玲。
“怎么样?见完了?我一直在等电话,饭都没吃。”
“见完了。”
“他怎么说?”
“他给了。所有的东西,全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杨玉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潜水员终于浮出水面。“那就好。那就好。你没出什么事吧?他没拍桌子吧?没骂你吧?”
“没有。他很平静。比在公司的时候平静多了。”
“那就好。你赶紧回来,别在外面待着了。我请你吃饭,咱们庆祝一下。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剁椒鱼头特别好吃。”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东西有了,但还没交上去。王凯还在公司,还在做他的副总,今天下午还在开会。等他进去了,再庆祝不迟。”
“行。那你赶紧回来,我在公司楼下等你。你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
“好。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李甜甜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主路,车流多了起来,走走停停的,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周敏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低,旋律很慢,听不清歌词。
“李甜甜,”周敏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觉得王凯知道赵强给了我们东西吗?”
“不知道。但他会猜到的。赵强今天出来见我,他不会不知道。他在公司那么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咖啡馆里也许就有他的眼线。他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那你怎么办?”
“不等了。”李甜甜说,语气很确定,“今天就把东西交上去。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王凯要是知道赵强给了我们东西,他会销毁证据、转移资产、找人顶罪。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踩了一脚油门。“我陪你。”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正好,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李甜甜没回工位,直接上了十八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陆则衍的助理看到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个时间来。他正在接电话,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件。
“陆总在吗?”
“在。但他下午有个会,正在准备材料——”
“我有急事。很急。”
助理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之后点了点头。“进去吧。”
李甜甜推门进去。陆则衍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轮廓清晰,表情看不清。听到门响,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我回头打给你”,然后挂了,转过身来。
“见到赵强了?”
“见到了。他给了。”李甜甜把U盘放在他桌上,黑色的,很小,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陆则衍看着那个U盘,没拿。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这里面是什么?”
“所有东西。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聊天记录。十二个项目的详细资料。还有王凯在澳门赌场的账户信息,一段录音。赵强说,这些够王凯喝十壶了。他说王凯在澳门永利有贵宾账户,用他小舅子的名字开的。他老婆每年去两次,每次带回来几十万。录音里王凯亲口说了一句‘那些钱的事,你心里有数’。”
陆则衍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他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确定?”
“确定。周敏看过了,说够立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涉及跨境资金转移。她说这种案子,经侦那边的立案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陆则衍点了点头,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我会交给法务部,让他们联系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最快明天,最晚后天,王凯就会被带走。今天下午他还有一个会,开完之后就差不多了。”
李甜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刚才在咖啡馆里,她一直绷着,没敢放松。跟赵强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要想好了再说,不能急,不能怒,不能让他觉得她在逼他。现在绷着的弦松了,身体就开始抗议了。膝盖有点发软,手心全是汗。
“坐。”陆则衍指了指椅子。
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
“累了?”陆则衍问。
“有点。”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发出柔和的白光。
“正常。你做的事,换别人早就垮了。你扛了一个多月,不错了。”
李甜甜没接话。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
“陆总,”她忽然说,“赵强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怕我,因为我太干净了。”
陆则衍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认真在听。
“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跟我一样,后来慢慢就变了。慢慢地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慢慢地变成了自己瞧不起的人。他说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你觉得你会变成那样吗?”
李甜甜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变成那样。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你顺风顺水的时候怎么做,是看你在烂泥里的时候怎么选。’我现在在烂泥里,但我不想选错。”
陆则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从桌脚一直延伸到门口。
“李甜甜,你在部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
“没有。在部队的时候,想的是退伍之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偶尔加个班。那种日子,想想就挺好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安稳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有些事,你不去管,它就一直在那儿烂着。你假装看不见,它就越来越烂。等烂到根了,想管都管不了了。赵强的事是这样,王凯的事也是这样。”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距离感。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陆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到的。”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明天王凯的事就会有结果。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别加班了,回去睡一觉。”
李甜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凉的。
“陆总,”她没回头,“赵强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哪部分?”
“这个行业,确实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很多,人情世故很多,身不由己也很多。但我觉得,不能因为不是非黑即白,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