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深处 (第2/2页)
那些残骸越来越多了,不是断手,是整个的人形。
灰白色,半透明,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那些人形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有的蜷成一团。
他们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赵铁牛停下来,盯着一个人形。
“这是……”
陈律凑近看。
那张脸虽然模糊,但他认出来了。
货车司机。那四个死者中的一个。
他被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张着嘴,眼睛瞪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陈律伸出手,碰了碰那张脸。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个人形碎成了粉末,簌簌地掉在地上,堆成一堆灰。
风一吹,灰散了。
赵铁牛沉默了很久。
“那四个人,都这样?”
陈律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看见了护士。
同样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同样张着嘴,同样空洞的眼睛。
然后是退休老师,然后是超市收银员。他们的身体都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陈律停下来,站在超市收银员的人形前面。她是最后一个死的。
三天前,他还在她的卧室里看过她的脸。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有山,山脚下有七个点。现在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碎了,灰飞了。
赵铁牛站在他身后。
“他们的记忆被吃光了。”
“嗯。”
“那个东西吃的?”
陈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法典忽然烫得厉害。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在跳动:
“它来了,它在你们后面。”
陈律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皮肤,和那些嵌在里面的灰白色人形。
“铁牛,你看见什么了吗?”
赵铁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没有。”
法典的字变了:
“它走了,它在前面,它在等你们。”
陈律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它在前面,在等我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近。
陈律能感觉到墙壁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
黑色皮肤的表面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肚皮。
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发臭。
陈律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发酸。
前面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很多张脸。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恐惧。
那些脸在黑色的皮肤上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
他们看着陈律和赵铁牛,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陈律认出了其中几张。
货车司机。护士。
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还有其他的人,他不认识的。
也许是被困在梦境里的其他人,也许是更早之前的人。
“救救我。”
他们的嘴唇在说。
“救救我!”
陈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脸忽然变了。
不再是恐惧,变成了愤怒。
他们的眼睛盯着陈律,嘴巴张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嘴角裂开了。
“你为什么不来?”
他们喊。
“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陈律耳朵发疼。
赵铁牛挡在他前面,右臂交叉在头顶,金属化的皮肤上火星四溅。
“往前走!”
陈律喊。
“不要停!”
他往前冲。
那些脸从墙壁里冲出来,朝他扑过来。陈律用法典的光照他们,他们缩了一下,但没有退。
赵铁牛一拳砸碎了一张脸,那张脸碎成粉末,但又有新的脸从墙壁里长出来,更多了。
“太多了!”
赵铁牛吼了一声。
陈律被逼到了墙角。
那些脸围着他,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法典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
“他们在等你回答,你回答不了,他们就一直在。”
“回答什么?”
法典上的字变了:
“你为什么不来?”
陈律盯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来了。
他在这里。
“我来了!”
那些脸停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涌上来,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他们眼睛里的血丝。
“你为什么不来?”
陈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问他。
他们是在问林秀兰。
她答应过会找到办法,会救他们出来。但她没有。
她把他们送进来,自己走了。
他们在等她。等了她三年。
她没来。
“她来不了了。”
“她被困住了。她也出不去。”
那些脸停住了。
“她在最下面,她在等她儿子。”
“她不是不想来,她来不了了。”
那些脸开始变化。
愤怒褪去了,变成了悲伤。
他们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陈律的脚上。
那些眼泪是温热的。
“告诉她。”
货车司机的声音很轻。
“告诉她,我们恨她。”
陈律愣住了。
“我们恨她。”
护士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她骗了我们。”
“她答应过会带我们出去。”
退休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来。”
“我们恨她。”
超市收银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
“但我们更恨那个东西,那个骗了她的东西。”
陈律盯着那些脸。
“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它没有名字。”
货车司机说。
“它在下面,它在吃。”
“它骗了林秀兰,它告诉她,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能救她儿子。”
“它骗了她。”
“它饿了。”
护士说。
“它吃了三年,快吃饱了。”
“它吃饱了就会醒。”
退休老师说。
“它醒了,我们都出不去,你们也出不去。”
“杀了它。”
超市收银员说。
“杀了它,我们就能走了。”
那些脸慢慢退进了墙壁里。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白色的,刺眼的。
陈律眯着眼睛,往缝里看。
他看见了——不是洞,是房间。
很大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石板,头顶有灯。
不是油灯,是日光灯,白晃晃的。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墙上有照片,很多照片,密密麻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被红笔圈着眼睛。
陈律认出了这个房间。
安眠诊所,林秀兰的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