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来宾 (第2/2页)
那杂役一听,脸上却露出几分诧异。
“许平?”他愣了一下,“他都三四天没来县衙了。”
柳月心里顿时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三四天没来?是有事耽搁了么?”
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反正人是没来,书房里头也都在议论,说他像是突然断了踪影似的。按理说,就算真有事,也该来销个假才对,哪有一句话不留就没了人的。”
柳月指尖一点点发凉。
三四天没来,正好,就是和她约定那天前后。
一个在县衙做书吏的人,突然几天不见踪影,连衙门里都没人说得清他去了哪儿,这本身就已经不是小事。
她站了片刻,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许平多半是出事了。
她原本还想再去别处打听打听,可才走出两步,看着周围两个跟着的丫鬟,心里便猛地定住了。
不行。
这种时候,不能乱问。
她身份实在敏感,若贸然去追着县衙的人打听一个书吏的下落,太容易引得霍少爷注意。
许平若真是卷进了什么不该卷的事里,她这样四处奔走,只会把自己也露出去。
而且,眼下她能信的人本来就不多。
几乎只是转念之间,江陵的名字便浮了上来。
拢了拢袖子,她忽地觉得有些好笑,分明自己已经是旁人的未婚妻子了,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却还是江陵。
只是这件事涉及许平的安危,到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虽然许平这些年性格变了太多,但她心肠柔善,总归还是记挂着这位童年好友。
而且她隐隐觉得,许平的失踪,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柳月早就知道,霍少爷拨到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说是伺候,其实更像是盯着。
她平日里去哪里、见了谁,都在被监视。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她明明心里焦灼得厉害,却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小连。”她看向其中一个侍女,“我有些头疼,你去替我取东街新裁的衣料。”
然后又借着去药铺的机会,拜托伙计让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顺着一条熟悉的路,往平民巷走去。
已有许多年没这样一个人走过这条路了。
真走起来,许多旧日光景却像被风吹散的尘埃,一点点重新浮起来。
街角那家卖糖画的小摊,小时候她总缠着江陵去看。
再往前那道石桥,夏天桥下水涨得高。
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春末时落一地细白槐花,踩着花跑过巷子,鞋底都带着淡淡甜香。
一路走,一路看,柳月心里那股急意竟被这些旧景轻轻扯开了些。
等她终于站在那条小巷口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江陵的家还是和记忆里差不多。
不大的院子,旧旧的门,墙角爬着些藤蔓。
连那片斑驳墙皮都没怎么变。
恍惚间,她几乎以为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捧着半块糕点,靠在门边同江陵拌嘴。
恰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媛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穿着两条鱼要拿出来晒。
刚迈出门槛,一抬眼便看见了巷口的人影。
她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像是不敢认一般,站在那里仔细看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柳月?”
这一声落下,柳月鼻尖忽然就有些发酸。
张媛待她一向很好。有时见她贪吃,会从灶上偷偷给她留块热饼;见她衣裳破了,也会顺手替她补两针。她记得那种温柔,也记得那时候自己多么自然地赖在这院子里,像半个自家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她,与江陵之间、与江陵母亲之间,都隔着太多不能说破的东西。
她站在这里,连亲近都像成了失礼。
于是柳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我。”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张媛却根本没在意这些。
她眼里惊喜,随手放下手里的鱼,几步便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将柳月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么些年了,你这丫头,过的怎么样?”
柳月身子微微一僵。
张媛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淡淡皂角和烟火味,温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情绪死死压住,低声道:“我……过得很好。”
张媛松开她,拉着她上下看了看,像是生怕她受过什么委屈,口中连声问道:
“好就好,好就好。我还总惦记着你,对了,你父母不是后来搬到城里去了么?他们如今过得如何?身子可还——”
“婶子。”
柳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怕再让张媛这样问下去,自己就真要撑不住了。更何况,她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叙旧。
有些歉意地说到,“江陵呢?我今天来找他,是有急事。”
张媛见她神色郑重,收起了几分叙话的心思,:“陵儿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去了武馆。似乎武馆里有什么比试。”
柳月心里微微一动,立刻便记下了,“谢谢婶子,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只成色尚可的细玉镯。
她抬手将那镯子缓缓褪了下来,递到张媛手里。
张媛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柳月垂着眼,声音很轻:“这些年没来见您,总该留个东西。婶子,您先收着。”
“这哪里使得。”张媛下意识便要推回去。
可柳月却没再接,勉强冲张媛笑了笑:“我先走了。等改日……改日我再来看您。”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快步往巷外走去。
张媛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温温凉凉的镯子,想叫住她,又见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口。
巷子里风轻轻吹过,吹起柳月的裙角,也吹散了她眼底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她没有回头。
一路朝着震远武馆的方向,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