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3章 龙颜大怒 (第2/2页)
云落嗯了一声。
她没有转身。
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窄巷,盯了很长时间。
她娘死在那个院子里,死在腊月的寒天里,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雪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不在京城。她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连棺木都没有,就那么草草埋了。
她回来的时候,去找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块荒地,冬天里光秃秃的,连个土包都没有,就是地面比旁边微微高出一点,那一点点高出来的弧度,是她娘。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没有哭。
眼泪早就在回来的路上哭完了,到那里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地底,压进了冻土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云落。"
容子熙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他不常这么问,平时说话都是绕着走的,这么直接的,很少。
云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好。"她说。
她的声音是平的。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容子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好,是那种撑着的好,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底下,面上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把那张大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核对准确的好。
他想说什么,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云落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把砚台挪开,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安怀比结党营私这一条,"她说,"涉及的人里有几个现在还在任上,这些人——"
"我有数。"容子熙跟上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这些人里,真正跟安怀比穿一条裤子的,只有三个。其余的,不过是被他拿捏着,不得不应付。这三个,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折子呈上去之前,这三个人不能有动作。"
"不会有的。"
云落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这次叠得仔细,一道一道折痕压得很平整,然后装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口,把信封放进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匣子的钥匙她随身带着,挂在腰带上,一直没离过身。
"还有一件事。"容子熙说。
云落看向他。
"云月那边。"他说。"她在容朝阳那里,你知道吗?"
"知道。"云落说。
"那你……"
"她自己选的路。"云落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件事。"我没有办法替她选。"
容子熙沉默了一下。
"容朝阳用她。"他说。"赏花宴那天,他让她去盯你。"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云落说。"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对。"
容子熙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云落把匣子放进书架最里面的一格,把书架上的几本书重新排好,挡住那格的位置。她的动作很细,每一个步骤都是想过的,做完了之后,那格书架看起来跟旁边没有任何区别。
"折子,后天呈。"云落说。她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我去拟折子,你去把那个人证接进京。"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安怀比那边,今晚会不会有动作?"
"不确定。"容子熙说。"但我让人盯着了。有动静就报。"
"那就先这样。"
窗外的光已经暗下来了。那条窄巷里没有灯,暮色漫进来,把室内的光压低了一截。云落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炭盆里的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她想起那块荒地。想起那一点点高出来的弧度。
"娘。"她在心里说。
"快了。"
证据呈上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容子熙的折子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打开,内侍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四面散开去。
安怀比站在百官之中,一开始脸色还算平静。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容朝阳站在他斜后方,隔着三四个人,没有看他。只是听着那些字句一句一句地落下来,在心里数着。账目。名单。往来的书信。那枚刻了"安"字的私印,以及用那枚印章盖下去的、数不清的、见不得光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