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斜影幢幢 (第2/2页)
“慎之兄,你看这芽,多壮实!叔祖的法子果然没错,这甘薯若是真能如书上所说,一亩地产数十石,旱涝不忌,那真是活人无数的祥瑞啊!”徐明远兴奋道。
林默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栓子从林子边快步走来,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他对徐明远道:“明远兄,你先看着,我去那边看看柴火备得如何。”
徐明远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又埋头研究他的甘薯去了。
林默走到林子边,栓子立刻靠过来,语速很快:“公子,出事了。赵四……不见了。”
“赵四?”林默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沉默寡言,干活实在,是从山东逃难来的,家里好像就剩他一个了。
“对。昨天后半夜该他轮值守夜,早上换班时人就不在了。开始以为他去解手或者干啥,可等到晌午还没回来。我带着两个人,顺着可能的路去找,在往西边那个山坳方向的路上,发现了这个。”
栓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破布,是常见的粗麻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布上,用木炭或者烧黑的树枝,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像一张简陋的人脸,又像一朵抽象的花。
“这是……在他们说的那个聚集点附近捡到的?”林默接过布片,仔细端详。这个图案,他从未见过,但透着一股诡异的宗教象征意味。
“离那里不远的一棵树下。”栓子点头,“还有,今天上午,又有两个生面孔在咱们附近转悠,问有没有人想听‘真经’,去就管一顿稀的。咱们的人没搭理,他们就走了。但我看见,他们跟……跟咱们这里的孙寡妇,偷偷说了几句话。”
孙寡妇。三十出头,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儿,丈夫死在逃难路上。平时胆小,干活勤快,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和惊惶。她是那种最容易被“救赎”承诺打动的类型。
“孙寡妇什么反应?”
“她……她当时低着头,没应声,但也没走开。等人走了,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栓子语气有些急,“公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赵四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弄走的,孙寡妇她们要是再被蛊惑了……咱们这里人心可就散了!”
林默捏着那块画着诡异图案的布片,指尖冰凉。
渗透,已经开始从外部蔓延到内部了。失踪的赵四,动摇的孙寡妇,还有那些暗中流传的低语……闻香教就像无声的疫病,正在侵蚀这个刚刚有了点生气的集体。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栓子,”林默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今晚,你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机灵点的人,跟我去一趟西边那个山坳。”
栓子一惊:“公子,您要亲自去?那太危险了!他们人多,而且神神道道的,谁知道会干什么?”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看看。”林默道,“不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布道,怎么控制人,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放心,我们不靠近,只是暗中观察。你去找人,要嘴严、胆大、腿脚快的。再准备点防身的东西,棍子就行,但不要让人看出来。”
见林默主意已定,栓子咬了咬牙:“是,公子!我去找山猫和铁头,他俩跟我最铁,也机灵。”
“好。天黑之后,在老地方碰头。”林默说的老地方,是山神庙后山一块隐蔽的巨石后面。
栓子领命去了。林默站在原地,将那块画着诡异图案的布片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麻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西边,山坳。
符水,真经,明王。
他倒要看看,这能蛊惑人心的“真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钟山。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山林里一片漆黑,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尖利的啼叫,更添了几分阴森。
林默、栓子,还有栓子找来的山猫和铁头,四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密林之中。山猫是个瘦小精干的少年,眼睛在黑暗里似乎能发光;铁头人如其名,壮实憨厚,但手脚很轻。两人都是栓子从江北逃难来的同乡,知根知底,栓子以性命担保可靠。
他们没有走白天的小路,而是沿着山脊,在灌木和乱石中艰难穿行。林默跟着栓子,深一脚浅一脚,衣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但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辨认方向和倾听四周的动静上。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的栓子忽然停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朝下方指了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公子,到了,下面就是。”
林默小心地挪过去,伏在栓子身边,拨开眼前一丛茂密的杂草,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处不大的山坳,三面环着陡坡,只有他们来方向的侧面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此刻,山坳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火堆边,影影绰绰围坐着二三十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火堆旁,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穿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道袍,头上用木簪绾了个髻,面皮焦黄,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他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念珠,嘴唇微动,似乎在念念有词。这就是所谓的“法师”?
他左边,站着那个栓子描述过的“瘦高个”,此刻正一脸肃穆。右边,则是个矮胖的妇人,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可疑的暗红色。
山风穿过山坳,带来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红阳劫尽,白阳当兴……世人皆苦,只因不信真道……”
是那“法师”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韵律感的沙哑,在寂静的山夜里,有种莫名的蛊惑力。
“……信我闻香尊者,拜我无生老母,饮此符水,涤荡罪孽,便可入我门墙,得享极乐……明王即将出世,扫清妖氛,再造乾坤……到时,尔等皆为从龙功臣,共享富贵……”
典型的末世论和反抗理论的杂糅。将现实的苦难宗教化,赋予反抗以神圣性,并承诺一个虚幻但极具诱惑力的未来。
“现在,诚心皈依者,上前来。”那“瘦高个”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过了几息,一个身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过去。看背影,似乎就是失踪的赵四!
赵四走到火堆前,扑通跪下。
那矮胖妇人端着陶碗上前,用一根枯枝蘸了碗里的“符水”,在赵四额头点了一下,又让他张开嘴,滴了几滴进去。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
然后,那“法师”睁开眼睛,目光似乎朝赵四看了一眼,伸出手,在他头顶虚按了按。“赐汝法号‘悟苦’。从此,你便是教中兄弟,需严守教规,互助互济,静待明王。”
赵四磕了个头,被“瘦高个”引到一边坐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陆续上前,接受了同样的仪式。
林默看得心头发冷。这套流程,简陋,甚至粗糙,但配合这黑暗的环境,篝火的光影,那“法师”故作神秘的语气和姿态,以及对流民们最深层恐惧与渴望的精准拿捏,效果惊人。它给予这些绝望的人一种虚幻的归属感、仪式感和希望。
尤其那“符水”。林默紧紧盯着那碗暗红色的液体。是加了香灰的清水?还是掺了能致人轻微迷幻或兴奋的药物?如果是后者,那危害就更大。它能制造生理上的依赖和“灵验”的错觉。
“公子,看那边。”身边的栓子忽然用极低的声音提醒,手指悄悄指向山坳入口方向的阴影。
林默凝目望去。只见两个黑影,正领着一个人,悄悄从入口进来。火光映照下,被领进来那人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一丝期待。
是孙寡妇。
她果然还是来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孙寡妇的到来,意味着闻香教的渗透,已经越过了观望和试探的阶段,开始真正吸纳他手下的人了。
而且,看这架势,今晚可能不止孙寡妇一个。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但怎么做?冲下去揭穿?那是找死。他们四个人,对方三十多人,而且被洗脑的人,狂热起来比普通人更可怕。大声呵斥,讲道理?在这宗教仪式营造的氛围里,理性的声音只会被当成“魔障”。
就在林默脑中急速思考对策时,场中情况又生变化。
那“法师”让新入教的几人(包括孙寡妇)也喝了符水,赐了“法号”之后,忽然抬高声音:
“近日,有愚昧之徒,聚集在左近,不行正道,不拜真佛,妄想以人力抗天灾,实乃逆天而行!尔等需谨记,凡不信我教者,皆为外道,需小心提防,不可与之交往。他日明王出世,亦在清算之列!”
这是在公开划清界限,制造对立,将山神庙指为“外道”和“逆天者”,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做舆论准备。
“瘦高个”立刻接口:“法师所言极是!我教兄弟,当齐心合力。明日,我等将去点化那些迷途之人,若有冥顽不灵者……哼。”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充满了威胁。
下面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不安,但也有人脸上露出一种被赋予“使命”的激动神情。
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已经开始鼓动教众,将矛头明确指向山神庙。冲突一触即发。
他轻轻碰了碰栓子,又对山猫和铁头做了个“撤”的手势。四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黑暗山林。
一直退到足够远,确保声音不会传过去,林默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息。不是累,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公子,他们……他们这是要对付咱们啊!”栓子又急又怒。
山猫和铁头也一脸紧张地看着林默。
林默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篝火,符水,法师的蛊惑,教众脸上那种混合了麻木与狂热的神情,还有那句充满敌意的“明日点化”……一幅完整的、关于地下教派如何生根、蔓延、并开始展现攻击性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骗点吃喝。这是有组织、有纲领、正在快速扩张的潜在叛乱力量。而山神庙,因为其组织性和“不合群”,已经成了它的眼中钉。
“栓子,”林默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你立刻回去,连夜把咱们信得过的、家里有老小牵绊的、或者对那套说法明显不感兴趣的人,悄悄叫醒,集中到庙里东厢。不要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像孙寡妇那样可能已经动摇的。”
“公子,您要……”
“我们要抢在他们‘点化’之前,先稳住我们自己的人心。”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山猫,铁头,你们俩辛苦一下,现在立刻折回去,盯着那个山坳。不用靠太近,只要看住出口,看他们天亮后的动向,特别是那个‘法师’和‘瘦高个’去了哪里,立刻回来报我。”
“是!”三人低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林默独自站在原地,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他摊开手掌,那块画着诡异图案的粗麻布,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湿。那个简陋的圆圈和三个点,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不祥的烙印。
明天。
“点化”?
林默缓缓握紧拳头,将那块布死死攥住,粗糙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
那就看看,是谁点化谁吧。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