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明远之忧 (第1/2页)
山神庙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松涛。
白日里烧砖的烟火气已经散尽,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土味和草木灰的气息。流民们挤在破败但被修补过的大殿里,围着几堆小小的篝火,或坐或卧,低声交谈着。孩子们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上第一次有了安详,而不是饥饿带来的扭曲。
林默和徐明远坐在偏殿的角落。这里原本是庙祝的住处,现在被清理出来,铺了干草,算是他们的“议事厅”。一截松明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壁画上。
徐明远没睡。他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眉头紧锁。
林默也没睡。他在整理今天栓子汇报的情报。关于“丰裕号”李老爷,关于那个被派来窥探又被放走的地痞,关于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流民聚集区边缘的陌生面孔。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慎之兄。”徐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默抬起头。
“我们……收手吧。”徐明远放下树枝,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忧虑和挣扎,“我是说,流民的事。”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帮他们。”徐明远语速加快,“我也知道,这些天我们做的事,烧砖、挖煤、种薯,是实实在在的善事。看着他们脸上有活气了,我心里也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可是今天栓子抓到的那些人,是‘丰裕号’派来的。‘丰裕号’背后是谁?李老爷只是台前的掌柜,他背后站着的是应天府通判李继良!那是正六品的官!我们只是两个没有功名的书生,国子监里两个无足轻重的‘旁听生’,拿什么跟他们斗?”
松明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还有粮食。”徐明远继续说,“我们从魏国公庄子上赊来的那十石杂粮,只够这些人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怎么办?再去赊?庄头已经暗示了,下次不仅要现银,还要加价。我的积蓄,加上你卖画的钱,撑不了几次。一旦断粮,这些人会立刻散掉,甚至会怨恨我们!”
“更别说那些闻香教的。”他的声音更低,“栓子打听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他们不只要钱,还要人,要人心。他们用符水,用‘明王出世’的谎话,聚拢信徒。现在流民能吃饱饭,还能干活挣钱,所以还没人去信。可万一……万一我们这里断了顿,或者李老爷那边使个坏,断了我们的销路,这些人没了指望,转身就会投了闻香教!到那时,我们岂不是在给那些邪魔外道做嫁衣?”
徐明远越说越激动,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不是胆小,他是看得太清楚,想得太透彻。他出身官宦世家,虽然醉心实学,但耳濡目染,对官场的险恶、地方豪强的狠辣、民变的可怖,有着比林默更直观的认识。
“慎之兄。”他最后说,语气几乎是恳求,“我们回去吧。回城去,好好读书,准备科考。等你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再来做这些事,名正言顺,也有力量。现在……我们是在玩火。火一旦烧起来,会先把我们自己烧成灰烬。”
他说完了,偏殿里只剩下松明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的鼾声。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徐明远的担忧。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每一句都是现实。他们现在做的事,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李老爷的觊觎,闻香教的渗透,粮食的压力,官府的态度……任何一环崩断,都可能万劫不复。
收手,退回金陵城,回到国子监那间小小的“格物斋”,埋首故纸堆,等待一个渺茫的科举机会,或许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林默眼前闪过那些流民的脸。栓子拿到象限仪时好奇又兴奋的眼神;老者在汇报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妇女们编织草鞋时,手指翻飞,眼神专注;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喝粥时,那一点点满足的笑意……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史书上“流民数十万”里模糊的一笔。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饿,会冷,会笑,会哭,会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萍水相逢的书生身上。
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这些人会怎么样?
被驱赶出城,饿死荒郊?或者,为了活下去,吞下闻香教的符水,喊着“明王出世”的口号,变成暴民,冲向官仓,冲向大户,然后在刀剑和箭矢下,变成另一串冰冷的数字?
然后他呢?回到国子监,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未来的某一天,从史书上读到“崇祯某年,金陵流民作乱,官兵剿之,斩首数千”,然后轻轻翻过那一页?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圣母心,不是因为幼稚的侠义。
而是因为,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重复历史的悲剧。
山河图在他意识深处静静悬浮。卷轴上的“安民”二字,依旧闪烁着微光。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三分之二,再坚持一下,就能完成。灵光,能力,解锁更强大的力量……这些固然是动力。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来自四百年后的、根植于灵魂的认知:个体的生命,有其尊严和价值;群体的苦难,有其原因和解决之道;历史的大潮,或许无法阻挡,但总有人,应该在潮水到来之前,试着垒起一道沙堤,哪怕只能护住脚下的一小片土地。
“明远兄。”林默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的都对。李老爷我们惹不起,粮食我们不够,闻香教我们挡不住。收手,很安全,很理智。”
徐明远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希望。
“可是,”林默话锋一转,“如果我们收手了,这些人,明天就会饿肚子,下个月可能就会变成暴民,或者邪教徒。然后呢?等他们冲击城门,等官府调兵镇压,等血流成河,然后我们再站在城墙上,感叹一句‘呜呼哀哉,民生多艰’?”
徐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父亲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林默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松明火光里,“他说,世道要乱了。他说,民生多艰。他说,他一生碌碌,无力回天,只望我……莫要只读死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我以前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读书,科举,做官,然后呢?像周夫子那样,在国子监里皓首穷经,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天天烂下去?还是像那些官老爷一样,一边喝着民脂民膏,一边写着‘爱民如子’的锦绣文章?”
“我们读圣贤书,读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读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可如果连眼前这几十个快要饿死的人都救不了,我们读的那些书,又有什么意义?”
徐明远浑身一震,脸色变幻不定。
“我不是说我们有能力救天下。”林默收回目光,看着徐明远,“我们救不了。我们甚至连这几十个人,都可能救不活。但是,救一个,是一个。帮他们多活一天,是一天。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条活路走,而不是被逼着去杀人,或者被杀。”
“李老爷要对付我们,我们就想办法周旋。粮食不够,我们就想办法去挣,去种。闻香教要拉人,我们就让他们在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比跟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明王’更实在。”
“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可能最后我们会一无所有,甚至身败名裂。”林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明远兄,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可能看到希望。”
他伸出手,按在徐明远的肩膀上:“如果你觉得太危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你的前程远大,不应该毁在这里。”
徐明远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树枝划出的杂乱线条。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颤抖的睫毛。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大殿里,有孩子梦呓了一声,很快被母亲低声安抚下去。
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终于,徐明远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
“慎之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错了。”
林默看着他。
“我徐明远,或许贪生怕死,或许瞻前顾后。”徐明远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读过的书,告诉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见过的世道,告诉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学过的西学,告诉我‘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叔祖徐光启,官至礼部尚书,却毕生致力于引进西学,改良农政,编纂《农政全书》。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些空谈性理的学问,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这些百姓。他老了,做不动了,所以他写信勉励我,让我‘于地方做切实工夫’。”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眼睛里像有两簇火在烧:“我现在明白了。什么才是‘切实工夫’。不是躲在书斋里空谈,不是等着考中功名再去施舍。就是现在,就在这里,给这些人一口饭吃,教他们一门手艺,让他们有条活路。这就是最‘切实’的工夫!”
“李老爷要对付我们?”徐明远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来。我徐家虽不是什么豪门显贵,但在金陵,在朝中,也有几分薄面。大不了,我写信给叔祖,给父亲,给所有能说上话的故旧!粮食不够?我去借,我去求,我把这身衣裳当了,也要换回粮食来!闻香教?他们用符水骗人,我们就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实实在在的活路,把人留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慎之兄,你说得对。救一个,是一个。帮一天,是一天。我徐明远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条路,我跟你走到底了!刀山火海,我们一起闯!要是真有一天,被李老爷害了,被官府抓了,被闻香教砍了,我认了!总好过将来老了,回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是个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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