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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夫子门前

第六章 夫子门前 (第1/2页)

雨后的金陵城,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卷。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屋檐在滴水,嗒,嗒,不疾不徐,敲打着清晨的寂静。街巷里飘着炊烟和早点的香气,但林默无心他顾。
  
  他走在去往国子监的路上。
  
  衣衫是湿的,在晨风里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鞋是破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水渗进脚底。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手上也脏污不堪。
  
  他看起来,像个乞丐。
  
  事实上,路上行人都用那种看乞丐的眼神看他——嫌恶的,避之不及的,偶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默不在意。
  
  他怀里揣着那两封信。一封是七年前的密信,一封是四年前的绝笔。两封信都用油布仔细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那是他身上唯一干燥温暖的地方。
  
  父亲的字迹,父亲的忧虑,父亲的嘱托,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让他能挺直腰背,在这座繁华而又冷漠的城市里,走向那扇可能改变命运的门。
  
  国子监在成贤街。
  
  这条街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庄严的期许。街道很宽,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叶子在秋风里开始泛黄。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儒衫的学子,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谈论着经义文章。
  
  他们看见林默,都下意识地避开,眉头微皱。
  
  林默走到国子监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开了旁边一扇小门。门楣上挂着“国子监”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晨光中肃穆庄严。门前有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俯视着过往行人。
  
  小门边站着个门房,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青衣,手里端着个茶壶,正慢悠悠地啜着。看见林默走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住。”门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干什么的?”
  
  林默停步,拱手:“学生林默,求见周文澜周夫子。”
  
  “周博士?”门房上下打量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嘴角撇了撇,“周博士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帖子吗?有荐书吗?”
  
  “有信。”林默从怀里掏出那封绝笔信,“是家父写给周夫子的信,烦请通传。”
  
  门房瞥了一眼那封信。信封普通,没有署名,边角磨损,在这样浑身湿透、形如乞丐的人手里拿出来,实在没什么分量。
  
  “家父?”门房嗤笑一声,“你父亲是谁?在何处高就?与周博士是什么交情?”
  
  “家父林文远,曾是周夫子的同窗。”林默平静地说,“这封信,是家父临终所托,务必亲手交到周夫子手中。”
  
  “同窗?”门房又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就你这样子,你父亲能和周博士是同窗?小子,骗人也得编得像样点。周博士的同窗,最不济也是个举人老爷,在地方上当个教谕、学正,哪有儿子混成你这副德性的?”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要讨饭,去街上讨,这儿是国子监,朝廷的学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动。
  
  晨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更甚。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门房。
  
  “学生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清晰,“家父林文远,与周夫子是万历二十年的同窗。这封信,关乎故人之托,也关乎……国事。请通传。”
  
  “国事?”门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起来,引得路过的几个学子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就你?谈国事?小子,你怕是饿昏了头,在这儿胡言乱语吧?”
  
  他放下茶壶,叉着腰,提高了嗓门:“赶紧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几个学子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好像是来闹事的乞丐。”
  
  “找周博士的?周博士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看他那样子,肯定是骗子。”
  
  议论声低低地传过来,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
  
  林默依然没动。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小门,看着门后那条通往学府深处的青石路,看着门房那张写满了势利和傲慢的脸。
  
  忽然,他开口了。
  
  不是对门房说。
  
  而是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后的国子监,对着这清晨的天空,缓缓地,清晰地,念出一句诗:
  
  “北望烽烟暗蓟州……”
  
  门房一愣。
  
  围观的学子也一愣。
  
  林默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清晨,在这肃穆的学府门前,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漾开清晰的涟漪。
  
  “书生空有杞人忧。”
  
  第二句。
  
  门房的脸色变了。他听不出这诗的好坏,但他能感觉到,这乞丐一样的年轻人,念诗时的那种神态——不是乞求,不是卑微,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重量的东西。
  
  “秦淮歌舞升平日——”
  
  第三句。
  
  有学子低声议论:“这诗……有点意思。”
  
  “谁见流民塞道愁?”
  
  最后一句落下。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形容狼狈,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清亮得惊人。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屋檐的滴水声,嗒,嗒。
  
  “好诗。”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高,但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众人循声望去。
  
  小门内,走出一个人。
  
  六十来岁,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道袍,头戴方巾,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要出门,被门前的动静吸引了。
  
  正是周文澜,周夫子。
  
  门房脸色一变,慌忙躬身:“周博士,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有个……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子,在这儿胡搅蛮缠,小的正要赶他走。”
  
  周夫子没看他,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从林默的头顶看到脚底,从散乱的头发看到破旧的鞋,最后,停在他脸上。
  
  “刚才那诗,”周夫子开口,声音平缓,“是你作的?”
  
  “是家父所作。”林默躬身行礼,“学生林默,家父林文远,拜见周世伯。”
  
  “林文远……”周夫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是文远的儿子?”
  
  “是。”
  
  “你父亲……现在何处?”
  
  “家父已于三年前病故。”
  
  周夫子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卷书,指节微微泛白。晨风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他花白的胡须。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你父亲……葬在何处?”
  
  “金陵城外,祖坟。”
  
  “可有人守墓?”
  
  “家母去年冬天也去了,如今……只有荒草。”
  
  又是沉默。
  
  围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门房额上冒出冷汗,看看周夫子,又看看林默,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周夫子终于再次看向林默,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上。
  
  “那是什么?”
  
  “是家父写给世伯的信。”林默双手递上,“一封是七年前所写,一封是四年前……临终绝笔。”
  
  周夫子接过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捏在手里,感受着信封的厚度和重量。那两封信,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但拿在手里,却似乎有千钧之重。
  
  “你父亲……”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临终前,可曾提起我?”
  
  “提起过。”林默说,“父亲说,世伯是他一生最敬重的人,也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周夫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门房。
  
  “让他进来。”
  
  “周博士,这……”门房还想说什么。
  
  “让他进来。”周夫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带他去我书房。打盆热水,找身干净衣服。”
  
  “是……是。”门房不敢再言,连忙侧身让开。
  
  周夫子又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故人之子带来的冲击,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收拾干净了,到书房来见我。”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进那扇小门,背影在青石路上渐行渐远。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
  
  直到门房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低声说:“跟我来。”
  
  他才放下手,跟着门房,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小门。
  
  国子监很大。
  
  走过门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柏树,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甬道尽头是个广场,铺着青砖,正中立着一座石碑,刻着“整齐严肃”四个大字。广场两侧是讲堂、藏书楼、斋舍,飞檐斗拱,庄严肃穆。
  
  此时正是晨课时间,隐约能听到讲堂里传来的诵经声。有学子捧着书匆匆走过,看见门房领着这么个狼狈的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房把林默领到一间偏房。
  
  “在这儿等着。”他语气不善,“我去给你找衣服打水。别乱跑,弄脏了地方,仔细你的皮!”
  
  林默没理他,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
  
  很小,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看起来是给下人或者临时访客歇脚的地方。但比起他那个漏雨坍塌的破屋,已经好太多了。
  
  很快,门房端来一盆热水,扔过来一身半旧的布衣。
  
  “赶紧洗洗换换,周博士在书房等着呢。”门房说着,又补充一句,“周博士心善,见你是故人之子,才破例让你进来。你见了博士,说清楚事情,该去哪去哪,别想着赖在这儿。国子监不是收容乞丐的地方。”
  
  林默依然没说话。
  
  等门房走了,他关上门,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浆的破衣服,用热水擦洗身体。水是温的,擦在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他仔细擦干净脸、手、头发,换上那身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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