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夕阳 (第2/2页)
他想起六十二年前,在大坂城的天守阁里,第一次见到直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现在,都老了。
门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是直政的儿子,叫松平直之。
“青木先生,父亲请您过去。”
悠斗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直政的屋里,灯还亮着。
直政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笑了。
“睡不着?”
悠斗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
直政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一起,在灯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直政开口了。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悠斗想了想。
“值。”
直政看着他。
“为什么?”
悠斗也看着他。
“因为活着,”他说,“因为没白活。”
直政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灯火下,很亮。
“好,”他说,“那就值。”
六
宽文五年冬,直政死了。
悠斗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病人看病。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脉。
看完那个病人,他站起来,往外走。
阿部追上来。
“先生,您去哪儿?”
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屋。”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正坐在柿树下。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知道了?”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八十三了。”桔梗说。
悠斗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够长了。”
桔梗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那儿,坐在那片冬日的阳光里,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柿树下。
直政走了。
他们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了。
七
宽文六年春,江户。
悠斗坐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他八十一了。
眼睛快看不见了,耳朵快听不见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活着,每天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树。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老太太请您过去。”
悠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桔梗屋。
桔梗坐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见他进来,笑了。
“来了?”
悠斗在她旁边坐下。
桔梗看着他。
“你头发全白了。”
悠斗摸了摸自己的头。
“你也是。”
桔梗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阳光下,很暖。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看着这片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还能活几天。”
桔梗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悠斗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看着那座坟,看着这片天。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活着。
真好。
八
宽文六年夏,长崎。
小野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朴树。树更高了,枝叶更密了,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小野先生。”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江户来信。”
小野接过信,拆开。
是阿部写的。信上说,悠斗先生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桔子树下坐着的。说桔梗老太太走在他前面,只差三天。说——
“他们葬在一起。就在那棵柿树旁边。”
小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朴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
他想起了三郎。想起了悠斗。想起了那些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
都走了。
但那棵树还在。
那棵朴树,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
叶子哗哗地响。
像在说什么。
九
宽文六年秋,江户。
阿部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树。
老的那棵,更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长成了大树。两棵树站在一起,枝叶交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是两座坟。
新的。土还没长草。
阿部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两棵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活着,就是最好的了结。”
现在,先生走了。
老太太走了。
三郎叔走了。
直政大人也走了。
都走了。
但那两棵树还在。
那两棵柿树,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
叶子哗哗地响。
像在说——
“都活着。”
“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