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长崎的黄昏 (第2/2页)
桔梗笑了。
“朴树,”她说,“咱们这儿也有。”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看着这片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们不觉得冷。
六
那天下午,直政又来了。
他八十一了。走路要拄两根拐杖,说话也要喘半天。但他还是来了,每个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坐。”
桔梗给他倒了碗茶。
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
“三郎来信了?”
悠斗点了点头。
直政笑了。
“那老东西,”他说,“还活着。”
悠斗也笑了。
“活着呢。”
直政放下茶碗,看着那棵柿树。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几年?”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能活一天是一天。”
直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个人坐在柿树下,喝着茶,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风吹过来,冷冷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但茶是热的。
人还在。
就够了。
七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回仁心堂。
他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客房里。
夜里,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门响了。
“进来。”
桔梗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
他们躺在一起,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窗纸直响。
“悠斗。”
“嗯?”
“你说,三郎现在在干什么?”
悠斗想了想。
“睡觉吧,”他说,“跟咱们一样。”
桔梗笑了。
“他一个人,不孤单吗?”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郎。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在长崎,守着仁心堂,守着彭先生的树,守着那些病人。
“也许孤单,”他说,“但他不说。”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咱们不孤单。”
悠斗也握紧了她的手。
“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上。
八
宽文五年春,长崎。
三郎死了。
小野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后院那棵朴树下,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旁边放着一封信。
是写给悠斗的。
小野把那封信寄了出去。
江户,仁心堂。
悠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给病人看病。他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
“先生?”
阿部的声音传来。
悠斗没有说话。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今天的病人,你来替我看。”
阿部愣住了。
“先生,您去哪儿?”
悠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仁心堂,走过那条熟悉的街,走进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柿树下,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悠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郎走了。”
桔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昨天。”
桔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比咱们大两岁。”桔梗说。
悠斗点了点头。
“七十九了。”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阳光下,很复杂。
“够了,”她说,“够长了。”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看着这座他待了这么多年的院子。
三郎走了。
他们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了。
九
那天晚上,悠斗和桔梗坐在柿树下,喝着三郎最爱喝的酒。
月亮很亮,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悠斗。”
悠斗看着桔梗。
桔梗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泪痕,但笑着。
“你说,三郎现在在哪儿?”
悠斗想了想。
“应该和彭先生在一起吧,”他说,“还有林叔。”
桔梗点了点头。
“还有我爹。”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举起酒杯。
“敬三郎。”
悠斗也举起酒杯。
“敬三郎。”
两个人把酒洒在地上。
月光照在那些洒落的酒上,照在那些微微晃动的水光上。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三郎走了。
但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