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早春 (第2/2页)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人,看了很久。
“你们下去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大野治房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地面。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亮亮的,但照不到他身上。
“大人。”
一个家臣从侧门进来,跪在他旁边。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问粮仓的事。”
大野治房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正在处理。”
大野治房点了点头。
“大人,”家臣犹豫了一下,“粮仓的事,压不住了。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粮不够吃了,说撑不到二月,说……”
“说什么?”
家臣低下头,不敢说了。
大野治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黄连。
“说吧,我听着。”
家臣深吸一口气:“说……说和谈是假的,填濠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德川老儿根本没想谈,就是想等咱们自己饿死。”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想下。
“去回淀殿,”他说,“就说粮仓的事,我会处理。”
家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野治房一个人坐在厅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他们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说要跟着丰臣家,跟德川老儿干一场。
现在,那些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六
元月二十五,城外的德川军又往前推了二里。
直政站在新的阵地上,看着那座城。比之前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城墙上那些人的脸。他们也在往这边看,一动不动,像一个个石像。
“好看吗?”
权叔又来了。这些天他总来找直政说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直政摇了摇头。
“不好看,”他说,“看了睡不着。”
权叔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他。
直政低头一看,是一个饭团。用叶子包着,捏得紧紧的。
“哪儿来的?”
“发的,”权叔说,“今天过年,一人多一个。”
直政愣住了:“过年?什么年?”
权叔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庆长二十年的元月二十五。按老黄历,立春。过了今天,春天就来了。”
立春。
春天来了。
直政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石像一样的人,忽然觉得手里的饭团有点烫。
“吃吧,”权叔说,“趁热。”
直政咬了一口。饭团是温的,有点咸,里面有梅子,酸酸的。
他嚼着饭团,看着那座城。
城墙上那些石像,在吃什么?
七
城里,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卷发黄的纸。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能活。那就够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爹。”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宗元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是一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但比前几天多了几粒米。
“哪儿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悠斗那儿,送去了吗?”
“送去了,”母亲说,“三郎来拿的。”
宗元点点头,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的,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爹,”母亲忽然开口,“你说,悠斗能回来吗?”
宗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枝丫上落着的几只麻雀。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能,”他说,“能回来。”
母亲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毕竟是春天了。
八
立春那天的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想喝那碗汤。
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他娘在笑,他爹在笑,那碗汤冒着热气,离他只有几步远,但就是走不到。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别去了。”
“为什么?”
三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他身后。
他回头,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碗汤也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树还在,但枝丫上的嫩芽全没了,光秃秃的,像死了一样。
“悠斗。”
三郎又在喊。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他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怎么了?”
“有伤员,”三郎说,“刚送来的,快不行了。”
悠斗爬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铺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盯着帐篷顶,一眨不眨。
悠斗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手在动,脑子还在那个梦里。
那碗年糕汤。
他娘的笑。
他爹的笑。
“能活吗?”三郎问。
悠斗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盯着帐篷顶的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动了动,转向他。
“你是……青木家的?”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悠斗愣住了。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悠斗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他。
那个在医帐里跟他说过话的武士。那个脸上有道新伤口的武士。那个说“等打完仗”的武士。
“你……”
“等不到了,”那人说,“替我跟他说一声。”
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悠斗跪在他身边,看着那张脸。血污下面,隐约能看清轮廓——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眉骨也高,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像睡着了。
他想起那天的话。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现在,他死了。
悠斗低下头,把那人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的。
九
城外,中军大帐。
家康站在地图前,捻着念珠,一动不动。
帐内只有松平信纲一个人,跪在他身后。
“信纲。”
“在。”
“城里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信纲低着头,“抢粮。”
家康点了点头,继续捻着念珠。
“快了。”
信纲没有说话。
家康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淀殿那边,还能撑多久?”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臣不知。但臣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家康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短,很轻。
“对,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捻着念珠。
“信纲,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家康看着帐顶,看着那些在烛火下晃动的阴影。
“准备收尸。”
信纲愣住了。
家康没有解释。他只是捻着念珠,一下,一下,一下。
远处,大坂城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是城里的寺在敲钟。
敲给谁听?
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在早春的风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