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沙丘月 第八章 咸阳(下) (第2/2页)
中午时分,阿疏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和半块干饼,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魏道安接过,大口吃了起来,喉咙干涩得发疼,几口饼咽下去,才稍稍缓过劲来。“外面……是不是还在搜人?”他低声问。
阿疏看着他,目光清澈,似是早已洞悉一切:“在搜一个医官,说是在皇帝的药里下毒,害死了皇帝,悬赏千金,格杀勿论。”
魏道安的手猛地攥紧,干饼的碎屑落在地上。下毒?他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被迫卷入这场阴谋的小人物。可赵高需要一个背锅侠,以前他背的是小锅,如今,竟要他背“毒杀皇帝”这口灭顶的大锅。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画了你的像,写了你的名字—魏道安。”阿疏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
魏道安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语气沉重:“你既然知道是我,就不怕吗?收留一个朝廷悬赏的逃犯,是要连坐的。”
阿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我父亲说过,看人不要看告示,要看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魏道安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郎中,出门采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阿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收拾手里的花草。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的感激与愧疚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天渐渐黑了下来,魏道安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得走了,多谢你和你父亲的收留,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阿疏没说话,从角落里拿出一件旧粗布短褐,递到他面前:“换上,你身上这件宫装太扎眼,一出门就会被认出来。”
魏道安接过,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他快速换上,把自己的宫装叠好包起来,揣在怀里。
阿疏又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干粮和几个铜钱,路上用。”
魏道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吧。”阿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从侧门出去,往东走到头,左转的巷子能到北门。我父亲说,北门的守卫盘查最松,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魏道安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头:“我记住了,阿疏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说完,拉开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一片死寂,魏道安只敢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都让他的心跟着颤一下。
按照阿疏说的方向,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他立刻闪进旁边的门洞里,屏住呼吸,死死贴着墙,不敢有丝毫动静。
一队兵卒从巷子里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就和一队巡逻兵撞了个正着。“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游荡,形迹可疑!”兵卒的喝喊声响起,魏道安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站住!抓住他!他就是悬赏的逃犯魏道安!”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魏道安拼尽全力奔跑,钻进一条岔巷,又拐进另一条,像只无头苍蝇,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逃离追兵。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矮墙,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翻了过去,重重落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间屋子早已破败不堪,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他立刻躲到井后面,蜷缩成一团,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追兵的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往那边跑了!快追!”喊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不敢再出去,就那样靠在井边,缩成一团,在杂物堆旁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阿疏给的干粮,他不敢多吃,只敢掰一小块充饥,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天亮后,他猫着腰走到院墙边,顺着墙根往外看——街道上到处都是兵卒,墙上贴满了告示,告示上的画像,赫然是他的模样,旁边写着“魏道安”三个字,还有“悬赏千金,格杀勿论”的字样。
他出不了城了。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城门的盘查必定更加严格,他这副模样,只要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第二天夜里,风寒趁虚而入,魏道安发起了高烧。头昏沉沉的,身体忽冷忽热,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躲在矮墙的避风处,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中,他想起了妻子—每次他感冒发烧,妻子总会守在他身边,督促他多喝热水,用她清凉柔软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叮嘱他好好休息。
他又想起了女儿,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玩。”
最后,阿青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他喝下那碗毒茶,倒在地上,嘴角挂着笑,轻声说:“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阿青……”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可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乱世里一场风寒发热,若是得不到照料,根本撑不了多久。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魏道安勉强睁开眼睛,心里一片绝望,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天由命。几个兵卒在矮墙外四处查看,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一动不动地窝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这边没有,去别处看看!”兵卒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还有气,这小伙子命真大。”
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翻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暖意。“烧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也算造化。”
魏道安努力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胡子,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透着一股温和与通透。
“能走吗?”老汉轻声问。
魏道安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汉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
魏道安趴在老汉背上,意识模糊中,只听见老汉低声念叨:“阿疏那丫头说救了一个人,让我这几天出门留意着,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这孩子,倒是命硬。”
阿疏……是她。魏道安心里一暖,想说声谢谢,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老汉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次醒来时,他又躺在了阿疏家的主屋里,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门开了,那个老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笑意:“醒了?正好,把药喝了,喝完再睡一觉,烧就退得差不多了。”
魏道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老汉伸手扶起他,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舌头发麻,和他以前给病人喝的药,味道相差无几。
喝完药,老汉扶他躺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魏道安声音沙哑,轻声问:“您是谁?”
老汉笑了笑,语气温和:“老夫姓宫,是个郎中,阿疏是我女儿。”
魏道安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您……您知道我是谁?”
宫老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老夫怎么会不认得。不过,老夫不信那告示上的话。以前在太医署,老夫见过你几次,你性子沉稳,待人谦和,绝不是会下毒弑君的人。”
又是太医署的那个“魏道安”。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原主到底是个多好的人,才让他一次次借着这份恩情活下去,这份亏欠,不知要如何偿还。
“多谢宫老丈救命之恩,还有阿疏姑娘……”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别急着谢。”宫老丈摆了摆手,“你烧了两天两夜,还没好利索,先安心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
魏道安躺下,看着屋顶,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沙丘的死寂、阿青的牺牲、阿疏的善意、宫老丈的救助,还有赵高的诬陷、全城的搜捕。
“难道就这样由着一个阉货诬陷?”
“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
“难道我这个现代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道送往边关的诏书。
对!就是扶苏。
扶苏不能死,去边关,告诉他真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